周一的金融街,早高峰的人流从地铁站源源不断涌出来,西装与大衣汇成流动的暗色洪流。苏砚八点十五分走进支行大门,打卡,换工装,把公文包放进工位底下的储物柜。
晨会已经准时开始,部门主管站在会议桌前,梳理本周的业务指标,挨个点到每个人手上跟进的项目。
“苏砚,你上周落地的那笔三百万委托配置,后续跟踪要跟上,客户这边有迁移资产的潜力,多维护,但不要过度打扰。另外城东那套新房你办下来了,行里同事都有所耳闻,生活安顿好了,工作上继续保持。”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轻飘飘落过来,有羡慕,也有几分旁人说不清的揣测。苏砚背脊挺直,神色没有半点波澜。买房这件事她本就没有刻意对外宣扬,银行圈子人多嘴杂,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明白,我会做好后续客户回访。”她简短应答,没有多余的话。
晨会散场,回到工位,桌上堆着厚厚一叠待复核的风险测评报告。她戴上眼镜,指尖划过打印纸,逐行核对客户的风险承受等级与产品匹配度。一整个上午,会客室的门开开合合,接待两拨上门咨询的客户,电话一通接着一通,脑子被收益率、回撤、流动性占满,几乎没有空闲分心。
中午十二点半,同事大多结伴下楼吃饭,办公室渐渐空了大半。苏砚没有外出,从包里拿出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热牛奶,坐在工位上慢慢吃。手机搁在桌面,屏幕安安静静,没有QQ弹窗。
她心里下意识掠过那个名字。
周六跑山分开之后,他们没有任何私聊。哪怕群里偶尔有人聊起黄花城那趟骑行,两人也都只是潜水,谁也没有接对方的话。理智告诉她这样才是正确的,可空闲下来的间隙,还是会不受控制回想山间的片段——农家院棚子底下的风,帮她扶摩托时沉实的手臂,还有分别时那一句简短的“我先走了”。
好感是实实在在的,可顾虑同样沉甸甸压在心底。
她见过太多感情,一时心动上头,仓促在一起,最后一地狼藉。原生家庭的先例摆在眼前,父母仓促结合又迅速离散,留给她的只有长久的疏离。她害怕自己一旦投入进去,原本平衡的生活就会被打乱。更何况钱泽身处那个时时刻刻被放大镜盯着的行业,随便一点蛛丝马迹就会被无限放大。她辛辛苦苦挣来的安稳,经不起舆论的折腾。
苏砚咬了一口三明治,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她点开QQ,机车大群还在滚动消息,老王发了几张水库环线的实地实拍,路面平整,水边视野开阔,不少车友在下面跟帖报名。钱泽的头像依旧灰着,没有冒泡。她看了两眼,便退出软件,将手机倒扣。
下午的工作排得更满,外出上门拜访一位高净值客户。客户住在城东的高端住宅,聊家族资产隔离,聊子女未来留学的资金规划,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离开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灰,晚秋的日落来得越来越早。赶回支行处理完收尾的单据,锁保险柜,整理归档,走出银行大楼,街上路灯已经全部亮起。
开车回老小区,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盒速冻水饺。上楼,开锁,屋子里依旧是惯常的冷清。她煮水饺,水汽氤氲模糊厨房玻璃窗。吃晚饭的时候,手机依旧安静。她告诉自己,这本就是常态。他们本来就不属于彼此的日常,山野相遇才是特例,城市里互不打扰,才是本该有的样子。
另一边,怀柔影视城。
剧组的拍摄节奏进入高强度阶段,连日大夜戏。钱泽几乎吃住都在片场酒店。这几天戏份重,大量情绪爆发的对手戏,和林晚的对手戏份占了大头。镜头面前,两个人要演绎爱而不得的纠葛拉扯,眼神、肢体、台词全部要到位。一旦“卡”的喊声落下,两人立刻拉开距离,回归纯粹同事状态。
这天夜里拍到将近十一点才收工。
片场灯光一盏盏熄灭,工作人员收拾设备,人声嘈杂。钱泽卸完妆,脸上褪去戏里人物的沉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助理递过来厚外套,他裹上,坐进保姆车。车厢密闭,隔绝掉棚外的喧闹。
赵哥跟着上了车,一坐下就把平板递过来。
“刚刚收到消息,有狗仔蹲守剧组外围,拍到几张你和林晚对戏的远景。虽然没有亲密动作,但营销号已经开始蓄势,准备剪片段炒二搭CP。制片那边的意思,希望我们这边不要完全冷处理,适当放任一点热度,利于剧集预热。”
钱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心轻轻蹙起。
“放任热度,最后被缠上的是我。万一画面被恶意剪辑,传到网上,无端生出一堆莫须有的故事。”
“我知道,可这是行业现实。”赵哥语气无奈,“你卡在二线这个位置,剧本质量是一部分,曝光话题也绕不开。”
钱泽没有接话,车窗外面,黑漆漆的山野向后飞速掠过。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对比起苏砚。如果不是身处这个圈子,他大可以像普通人一样,顺其自然去靠近一个人,不用顾虑偷拍,不用顾虑营销解读,不用每一个举动都要权衡舆论后果。
可他做不到。
他不止一次设想,如果有一天真的和苏砚走得更近,被狗仔拍到同框,会掀起怎样的风波。苏砚普通银行职员的生活,会被硬生生撕开,私人生活被网友拿来围观评判。那是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平静,他没有资格去破坏。
这份顾虑,硬生生压住心底翻涌的那点悸动。他对苏砚的喜欢是真的,但这份喜欢附带的现实代价,同样沉重。与其冲动往前一步,造成无法挽回的麻烦,不如停留在车友的距离,至少还能保留这份干净松弛的相遇。
“公关这边照旧,不主动配合营业,也不激烈反驳,冷处理。”钱泽睁开眼,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随他们剪,没有实料,热度自己会退。”
赵哥叹了口气:“行,我去安排。”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回到房间,偌大套房空荡荡。钱泽脱下外套扔在沙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他拿起手机,点开QQ,进入机车大群。群消息几百条,翻到老王发的水库骑行招募,苏砚已经报了名。他看见自己之前留下的报名回复,安静躺在聊天记录里。
指尖悬在临时私聊的按钮上。只要点开,就可以给苏砚发一条消息,可以随便问一句工作忙不忙,或者聊两句水库路线。
停留十几秒,他最终还是收回手指,退出页面。
不要主动开启多余对话。一旦开始频繁私聊,边界就会模糊。现在这样,群里约骑行,见面聊机车路况,分开回归各自生活,刚刚好。贸然侵入她的日常,对两个人都是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