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脚底下是湿的。
我低头一看,我赤着脚,站在一片水田里,水没到脚踝,凉凉的,混着泥。月亮又大又白,挂在头顶,把整片田照得清清楚楚。稻田一望无际,田埂纵横交错,远处,村子的轮廓黑沉沉地蹲在那里。
不是那个房间。这一次,我直接落在了田里。
我下意识去摸口袋——玉像在,温温的。我松了口气,抬头四顾。田埂上,周哥正蹲着抽烟,见我看他,把烟头掐了:"来了。"
他身后,林姐抱着胳膊站着,银镯子在月光下一闪。阿凯从田埂那头跑过来,嘴里那根草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他弯腰在泥水里洗了洗手:"这鬼地方,每次进来都不一样。"
"沈铭呢?"我问。
"那儿。"阿凯朝村子方向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看过去。村口那块青石碑旁,沈铭靠着碑站着,白衬衫在月光下白得发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那儿的——或者说,他好像一直就在那儿。我们四个是"进来"的,只有他,像是"回来"的。
我走过去,忍不住问:"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他说。
"从哪走?"
"门。"他说,"你们是从窗、从水、从泥里进来的。我不一样。我是有门的人。"他抬了抬手腕,那枚小铜钥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总能比我们快一步。
"你们都是怎么进来的?"我问他们,"刚才,你们在哪儿?"
"我梦见自己在卸货。"周哥说,"正搬箱子呢,一抬头,看见稻田,就站这儿了。手里还攥着半截绳子。"
"我在医院。"林姐说,语气平平的,"走廊,夜班,推着车。一拐弯,就踩进泥里了。"她没多说,我们也没多问。
"我是从水里来的。"阿凯说,"梦见自己在河里游泳,正游着呢,脚下踩到底了,一睁眼——"他指了指脚下的田,"就这儿了。你们说,下次该不会梦见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吧?"
"没准。"沈铭说,"田里开门,没有固定的地方。它今天开在窗上,明天开在门槛上,后天——"他看了阿凯一眼,"说不定真开在你头顶。所以,别把怎么进去想死,想着醒着就行。"
"醒着?"我问,"在田里,怎么算醒?"
"锚在你手里,你就是醒的。"沈铭说,"锚丢了,你就睡着了——像那些田里的一样,站着,也是睡着的。"
周哥把烟踩灭,走过来:"行了,说正事。今晚这场,是第一次全须全尾地进来。咱们五个,把各自的本事亮一亮,别到用的时候抓瞎。"
"本事?"阿凯挠头,"我有什么本事?跑得快?"
"你跑得快。"周哥说,他看向我,"晓楠,你呢?你看着文文弱弱的,进田里能干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读心这两个字,在我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十几年了,我连我妈都没告诉过,更没道理告诉这四个认识没几天的人。我笑了笑:"我没什么本事。就是耳朵灵一点,眼睛毒一点——跑的时候,能听见后面的动静,能看见田里哪儿能踩,哪儿不能踩。"
"那也行。"周哥说,"在田里,跑得快,躲得开,就是本事。"
阿凯凑过来,半真半假地问我:"那你猜猜,我兜里那枚玉蝉,是真是假?"
"真的。"我说。这不算读心——他刚才自己掏出来给大家看过,我看见了。
"嘿,眼睛是毒。"阿凯乐了。
林姐笑了一下,难得。她转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我的本事,你们也用得上——我会治伤。医院里干了几年,包扎、止血、急救,我都会。在田里,谁要是受了伤,别硬扛,来找我。"
周哥点头,弯腰,单手抓住井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一用力,搬了起来,又轻轻放下:"我没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跑车那些年,扛麻袋练出来的。够用了。"
"那我呢?"阿凯问。
"你刚才说了,你跑得快,闻得出真假。"周哥说,"在田里,这两样就是命。多少人死就死在跑不掉、分不清上。"
大家说完,都看向沈铭。他靠在碑上,月色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笑了一下:"我没有本事。"
"你骗谁呢?"阿凯说,"那天晚上在村里,你一句话,那些东西就停了。"
"那不是本事。"沈铭说,"是它们认得我。"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这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田里的东西认得他——这句话的份量,比什么本事都重。
我站在他们中间,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刚才周哥问我"你有什么本事",我嘴上说没有——可我心里知道,我有。我只是,不能说。读心这件事,我说了,他们要么怕我,要么拿我当探路的工具。哪一种,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学会藏它,藏了十几年,早藏成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