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三月廿八。
这日午后,萧怀辞进宫议事,陆砚之独自在画室。笔尖蘸了胭脂,正给猫儿点鼻尖,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待诏!”
门被推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文士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行旅集》,脸上带着几分热切。陆砚之认得他,翰林院侍讲刘大人,前几日还在朝会上称赞他的画“笔法惊绝”。
“刘大人。”陆砚之搁下笔,眉眼弯了弯,“您怎么来了?”
“特来向陆待诏请教!”刘大人拱手,目光落在案上那幅《阿辞饲猫图》,眼睛一亮,“这猫的神态——妙极!妙极!”
陆砚之来了兴致,提笔蘸墨,在纸上勾了两笔:“您看这里,瞳孔要留一点白,才有光。我观察了王府那只狸花猫三日,它吃糕时眼睛最亮……”
他讲得入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一眼刘大人,确认对方跟上了自己的思路。刘大人凑得近,青袍的袖口几乎要蹭到他的衣袖,陆砚之也不在意——讨论画时,他眼里只有画,没有别的。
“这毛发的皴法——”刘大人伸手,要去碰画纸。
“别碰!”陆砚之笔杆一横,挡在他面前,眉头微蹙,“墨还没干,碰了会糊。”
刘大人讪讪收回手,却仍凑在跟前,几乎要贴到他肩上:“陆待诏,我还有一事——《漕船图》里的水波,您是如何做到以墨代色的?”
“简单。”陆砚之提笔,在废纸上示范,“多加水,少蘸墨,笔尖要枯……”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倾了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刘大人的袖口。两人凑在画案前,像两颗挨得太近的棋子,浑然不觉距离已近得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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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人。”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的像是集聚几日还没下来的雨,闷闷的让人不舒服。
陆砚之猛地抬头,眼睛倏地亮了:“阿辞!”
萧怀辞站在门口,玄色蟒袍被春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刘大人身上——那人正凑在陆砚之身侧,青袍的袖口几乎要蹭到他的衣袖,距离近得能数清睫毛。
萧怀辞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深潭里落进了寒冰。
“殿下!”刘大人连忙拱手,“下官只是来请教画技——”
“本王知道。”萧怀辞大步走进来,长臂一伸,将陆砚之从画案边捞起来,整个圈进怀里。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头护食的兽,将猎物牢牢锁在领地中央。
陆砚之一怔,随即皱眉:“阿辞,你做什么?我们还没说完——”
“说完了。”萧怀辞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雪,目光扫向刘大人,“刘大人还有事?”
刘大人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连忙后退两步:“没、没事了……下官告退……”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青袍的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萧怀辞面前冷脸。
他从萧怀辞怀里挣出来,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着他。眼底没有惧,没有慌,只有一种清醒的、近乎锋利的亮,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静静地悬在那里。
“萧怀辞。”他连名带姓地唤,声音轻却冷,“你什么意思?”
萧怀辞僵住。
“刘大人是来请教画技的。”陆砚之的声音清晰得像敲在玉磬上,“我喜欢和人讨论画,你是知道的。我与他凑得近,是因为画案就那么大,不是因为别的。”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仰头看着萧怀辞的眼睛,目光里没有退让:“你不由分说就把他赶走,他出去会怎么说?说摄政王霸道,说紫宸殿待诏——我陆砚之——连与人说话的自由都没有?我陆砚之活了十八年,从未被人这般当众下过面子——哪怕是你,也不行。”
萧怀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掌心攥出了月牙形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