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系统维系的虚假安稳,无病无痛,却终身沦为系统组件,身不由己。
一边是肉身归真、命运自主,却要重罹旧疾,直面未知的生死。
一道两难抉择,没有标准答案,无论怎么选,都是遗憾与亏欠。
陈屿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往数年的挣扎、锚点置换的初衷、父亲温柔兜底的日常、老家热腾腾的饺子烟火,尽数在脑海中翻涌冲撞。他一路拼命还债、拼命救赎,到头来,却要亲手抉择至亲的命运。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所有波澜,声音低沉疲惫:“……我要想一想。”
“想好了打给我。”
陆正源没有催促,没有施压,坦然留给他思考的余地,说完便干脆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回荡在耳边,切断了通话,却切不断满身的桎梏与沉重。
陈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微凉晚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底的滞闷。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街对面,老旧的槐树下,夜色浓重,树影斑驳。
树影阴影深处,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外套,身形挺拔,静默伫立,不靠近、不动作、不窥探,姿态淡然,却精准站在能够完全俯瞰陈屿窗口的位置。
不是路过,绝非巧合。
这是第二次。
陈屿眼底沉凝,没有下意识拉帘躲避,就静静立在窗前,与暗处的人影无声对峙。
十秒,不长不短。
树下的人影像是确认完某种信息,缓缓转身,融入浓稠夜色,悄无声息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陈屿望着空荡的树影,牢牢记住了那件灰色外套的版型与剪裁,利落、冷硬、毫无多余装饰,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深衣人的尾感伏笔,再次落地,愈发清晰。
晚风萧瑟,心底沉杂。
陈屿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家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父亲温和安稳的嗓音,一如往常:“小屿?”
简单两个字,熨平了大半的紧绷与冰冷,也让那份两难抉择愈发刺骨。
陈屿放轻语气,尽量褪去所有沉重,轻声询问:“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细碎的碗筷碰撞声,烟火气十足,父亲的语气轻松坦然:“挺好的,你妈还说我,最近吃饭比上个月香多了,身子硬朗得很。”
真实的安稳透过听筒扑面而来,没有病痛折磨,没有苟延残喘,只有寻常岁月的平和。
陈屿闭了闭眼,心底所有挣扎、犹豫、两难,尽数落定。
他轻声应声:“那就好。”
简单三字,尘埃落定。
挂断电话,陈屿指尖快速编辑短信,一字一句,坚定无比,没有半分迟疑。
【不换。他活着就行。】
发送。
他不要所谓的命运自主,不要所谓的无羁自由。
只要父亲平安康健,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