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了。陈愿坐在原地,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亮,风里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
周六早晨七点半,陈愿到校门口的时候顾白清已经到了,白屹顾也到了,手里拎着两瓶水,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公交车八点准时到站,车厢空了大半。他们挑了后排的位置坐下,顾白清坐靠窗,陈愿中间,白屹顾靠过道。公交车启动时车身晃了一下,白屹顾的手肘轻轻碰了陈愿的手臂,陈愿没有躲开。
车开了四十分钟,中途经过一条种满银杏的街,叶子黄了一半。顾白清举着手机拍了一路,陈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右手边白屹顾手肘的温度隔着校服布料薄薄一层传过来,他没有往回收,就那么让它贴着。
山不高,石阶修得平整,两旁都是松柏,空气清冽。顾白清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红色外套在树影里很快缩成了一个小点。陈愿和白屹顾并排走在后面,步速都不快,谁也没有催谁。
风从山顶吹下来,穿过松林发出低低的沙沙声。陈愿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忽然感觉身边的白屹顾放慢了步调,和他维持着完全相同的节奏。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走着。头顶阳光被松枝筛成碎碎的光斑落在石阶上,两个人踩过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往上。
走到平台的时候顾白清已经铺好了野餐垫,摆了一地零食水果,喊着他们过去。陈愿坐下来的时候白屹顾拧开一瓶水递过来,陈愿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身边地上。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眼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心里很静。没有要应付的人,没有要拆穿的谎言,没有需要防守的暗箭。只有风、松林、身边坐着的人。
白屹顾在拆一包坚果,侧脸被阳光晒得微微泛光。他把拆开的包装袋往陈愿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没有转头也没有说"你尝尝"。陈愿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两个人之间隔着野餐垫上散落的零食包装袋,谁都没有刻意找话。
顾白清躺倒在野餐垫上摊开四肢看天,感慨了一句"这才是生活"之后就没再出声了。陈愿侧过头,白屹顾正看着远处的山脊线,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浅灰色的阴影,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陈愿收回视线,看着自己膝盖上落着的松针影子。
下山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西斜了,树影被拉得很长铺满整条山路。陈愿走在前面的石阶上,白屹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下山路比上山快,脚步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愿忽然开口:"那篇稿子,我打算交。"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顿,但陈愿感觉到白屹顾的步调微微靠近了半步。
"初稿那篇我撤下来,换那篇写我妈的交上去。"陈愿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白屹顾走在他身侧了,并肩。没有说"你确定吗"或者"我觉得这样很好",只是走在他旁边。走了几步之后他说:"进了市赛的话,我陪你去。"
陈愿脚步没停,继续往下走。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放平了。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人听见:"行。"
公交车回程的路上顾白清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吸均匀平稳。陈愿坐在中间,白屹顾靠过道。公交车晃过那条银杏街的时候,陈愿感觉右肩落了一份重量。白屹顾的头偏了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像是半睡半醒间无意识的放松。
陈愿没有动,没有侧头去看,就那么稳稳坐着。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银杏叶被夕阳染成暖金色,一片一片贴着车窗滑下去。
过了一阵,他低头轻声说了一句:"到了叫你。"
肩膀上的人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白屹顾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像是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然后彻底放松下来。
公交车穿过整座城市。窗外流动的街景在黄昏的光线里变得缓慢而温柔。陈愿看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白屹顾靠在他肩头的轮廓映在玻璃里,和窗外掠过的银杏叶叠在一起。
他没有把这份重量推开。也没有追问它意味着什么。只是让它在那里,稳稳地承着,像承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约定。
到站的时候陈愿轻轻喊了一声。白屹顾从他肩头慢慢抬起来,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看着窗外愣了一两秒才重新聚焦。他转头看了陈愿一眼,像是想说句什么。陈愿已经拎起书包站起来了:"下车。"
白屹顾也站起来,顺手推了一下顾白清的肩膀。顾白清猛地惊醒,慌张地摸了摸书包:"到了?到哪了?"
车厢报站声响起,三个人挤着下车。晚风扑面而来,陈愿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后面的人,路灯在他们身后依次亮起来。白屹顾下来的时候站在他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顾白清伸了个巨大的懒腰,说回去要好好睡一觉,摆摆手先走了。
公交站牌下只剩他们两个人。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交错。站了几秒,陈愿开口:"周一见。"
白屹顾说:"周一见。"
陈愿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白屹顾在看他,那种感觉不需要确认,像知道明天早上桌肚里还会有牛奶一样确定。他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口袋里那张便签纸还在。贴着胸口,温热的。
周一的牛奶会来。那篇稿子他会交上去。秋天还有很长。有些事不需要现在就想明白,他只需要知道,每天早上的牛奶是温的,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永远有人,肩膀上的重量是可以接住的。
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