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屹顾低头看着它。
陈愿说:“我从来没有收过别人这样的东西。”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可以不接。”
陈愿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方,悬了一瞬。然后他把戒指推回去的方向改了,从推到白屹顾面前,改成了收回来,放进了自己校服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的,让他看见每一个步骤。
白屹顾看见了。他的目光从桌面移到陈愿的脸上,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不是得意,不是松一口气,只是一种确认的、温柔的笑意。像是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了该在的位置。
顾白清端着炸串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现。白屹顾低头吃串,陈愿喝酸梅汤,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可两个人都知道,那枚戒指现在在校服口袋里贴着便签纸和薄荷糖,位置变了,从“收到的东西”变成了“收下的东西”。
那天晚上陈愿回到家,把戒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内壁刻着的两个字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他把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试了一下,有点松,又摘下来放回桌面。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和白屹顾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的话很简短:明天早上,牛奶还送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白屹顾回复:送。戒指戴不戴都送。
陈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戒指就躺在台灯旁边,银色的表面反射着暖光,内壁刻着他名字的那一面朝上放着。他没有再动它,站起来去洗漱了,经过书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今天之前,白屹顾给他的所有东西——牛奶、便签纸、薄荷糖——都是可以撤退的。哪一天收回了,也能说是同学之间的关心。但那枚戒指不一样。戒指给了就不能收回了,那是白屹顾放进他手里的,是他自己选择收进口袋里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他在想要不要收”,而是“他在想要不要承认自己已经收下了”。从他把戒指放进口袋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经定了。他只是需要多花一点时间说服自己。
周二早晨,牛奶在,薄荷糖在。戒指不在,因为在他手上。银色的素圈卡在中指上,稍微有点紧,但能戴住。内壁的刻字贴着指肉,一整天都能感觉到那个凹陷的触感,像一句不用开口就能听见的话。
陈愿进教室的时候白屹顾正在翻书,目光落在他右手中指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书。但陈愿看见他握着笔的右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那一瞬间的收紧和放松,像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确认了。
上午课间,班主任又提了征文的事。陈愿站起来说那篇初稿他不交,换另一篇。班主任问为什么,他说觉得那篇更好。班主任看了他几秒,说行,明天交上来。
顾白清在后排迷迷糊糊地抬头:“你换哪篇了?”陈愿没回答,坐回座位翻书。前排白屹顾微微侧了一下头,角度很微小,但陈愿看见了。他把戴着戒指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中指朝上,素圈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亮了一下。白屹顾看见了,转回去继续写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变轻了。
那天中午他们没有约,但食堂吃完饭之后陈愿去了图书馆三楼。白屹顾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陈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桌面。白屹顾看了他中指上的戒指两秒,然后放下书:“你想好了。”
不是问句。陈愿嗯了一声。
白屹顾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含蓄的笑,是真的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释然和柔软。然后他又把笑收住了,低头翻了一页书,像是觉得笑出来会显得太在意。
陈愿看着他收住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了。那个笑太短了,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他看见了,也知道那是给他的,只给他的。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发生了一件事。
陈愿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听见几个男生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白屹顾”三个字清清楚楚地飘进他耳朵里。他放慢了脚步。拐角那边的人没有注意到他,还在说。
“……他说他初中那会儿,他后爸把他锁在地下室里过夜,他喊了半个晚上没人理,后来他妈回来了才放的。你们不知道吧,白屹顾看着什么事没有,心里阴影大着呢。这种人表面正常,实际上最不稳定了。”
另一个人接话:“真的假的?这么惨?那他平时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装的呗。不装能怎么办,谁能替他扛。我就是听我表哥说的,他初中和白屹顾一个班,说白屹顾后爸喝醉了就砸东西,他就在旁边看着,从来不哭不闹的。”
“我靠……”
“所以我说这种人碰不得,看着完美无缺,里面全是坑。谁跟他走得近谁倒霉。”
陈愿站在拐角的那一头,手指慢慢收紧了。中指上那枚戒指硌了一下指肉,触感清晰得像一声提醒。他没有冲出去,没有质问,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转身走回了教室,步伐和出门时一样稳。
回到座位坐下来的时候白屹顾从前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去洗手间的时间久了点。陈愿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很自然,什么异样都没有。白屹顾转回去了,继续低头刷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