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16 章（第1页）

晨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该聊天的聊天，该补作业的补作业，认真读书的没两个。整个教室里乱哄哄的——说白了就是菜市场分场，只是卖的不是白菜是作业答案。

李长安余光微瞟，看到了正在认真读书的简官。这人低头看书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后背微微弓着，手指点在书页上，嘴唇动着但不出声，像在跟每个单词较劲。周围吵成这样，他还能岿然不动。

赵执认真起来能叠出纸飞机九种型号，洪一波认真起来能把一个投篮动作练五十遍，简官认真起来能把一本破练习册翻出包浆。简官认真起来尤其好看——因为他不常被人看见。

他回过头，从书包里拿出了英语书。书包是母亲用做衣服剩下的布料缝的，花花绿绿的，针脚歪歪扭扭，背带长短还不一样。后来赵执说这包像丐帮九袋长老的传家宝，李长安回了他一句“你懂什么，这是限量款”。从那以后赵执再没提过这个包——主要是没听懂“限量款”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英语老师才抱着书走进来。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便是朗朗读书声——这种从菜市场到教堂的无缝切换，是每个班级的祖传技能。

赵执拍了拍李长安的胳膊，把脸埋在英语书里悄悄朝他招手。偷感不是一般的重——这人要是去演谍战片，活不过片头曲。李长安观察了一下老师的眼神，把头偏过去了一点。

“诶，一会儿老师来了你提醒我一下，我语文作业还——”

“嘭！”英语书麻利地掉到地上，露出藏在后面的“文言文摘抄本”。书页摊开着，上面抄的不是文言文，是昨天赵执自己编的打油诗：“英语老师一回头，全班同学抖三抖。”

全班又一次大笑。笑点低的已经趴在桌上了，笑点高的还在憋，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执，给我到后面站着去！”英语老师的声音盖过了笑声。

赵执灰溜溜地抱着书往后走，路过李长安身边时用气声说了句：“帮我看看那首诗押韵不押韵。”

“不押。”

“你还没看呢！”

“不用看也知道。”

赵执站到后排去了。英语老师继续带读。李长安眼角余光扫到简官——这人从头到尾没抬头看热闹，嘴唇还在动着，但耳朵尖悄悄红了。行，他听见了，只是假装没听见。简官的“假装”技能已经点满了，从假装没看见李长安掉鸡蛋，到假装没听见赵执念打油诗，演技日趋成熟。

读到“promise”这个单词时，李长安顿了顿。明天运动会，他答应了要去看简官跑五千米。洪一波答应了借跑鞋。简官答应了妹妹拿第一名。三个人的承诺，都押在明天了。

下课铃响，赵执从后排窜回来，趴在李长安桌上：“你说简官能跑第几？”

“跑完就行。”

“你怎么知道他能跑完？”

李长安没答。他想起简官每天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废品站、从废品站到卫生院，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五千米对别人是比赛，对他是日常。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李长安写完最后一道函数题，把练习册合上。斜前方，简官还在低头算着什么，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着辅助线，眉头轻轻皱着。他卡在一道力学题上，已经算了三遍。

李长安把写好思路的草稿纸往桌沿推了推。简官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写。没有对话，没有回头，只有一张草稿纸从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里完成了交接。

放学铃响。赵执拽着李长安往外冲：“明天运动会，今天早点回去养精神！”

其实这次运动会并不重要，只是快考试了校长想让他们放松放松，极少有人用心。他们算是极少数的一部分。

不过因为简官要参加，他愿意花一点时间。

李长安被他拽着穿过操场。煤渣跑道上的白石灰边线被夕阳照得发亮，明天这里会站满人。他回头看了一眼——简官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手里攥着那根绿色跳绳，绳头的死结在夕阳下闪着微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好像已经在心里把明天的五千米提前走了一遍。

有些人的路是走出来的，不是跑出来的。走得多的人，比跑得快的人更知道怎么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