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盯着婚帖上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墨色浓黑。胭娘。皮影的名字。所以新娘的名字还不是胭娘。婚帖上写的是胭娘,不是白胭,也不是别的。这说明今天夜里和他拜堂的“新娘”,是胭娘。皮影要取代新娘的位置,用他的名字完成这场冥婚。
他把婚帖折好塞进口袋。沈棠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嘴唇抿得很紧,什么都没有说。她的目光在棺底的嫁衣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脸上。
“走吗?”她问。
苏砚点了点头。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井壁上那些手指同时动了。所有的手指从砖缝里伸出来,指尖朝着井心的方向弯了过去,密密麻麻的指尖像被一阵风吹过的麦穗一样整齐地倒向同一个方向。然后石壁上传来了极轻微的震动,从井底往上传,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布的鼓。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就停了。手指也慢慢缩回砖缝里,恢复了原来的排列。
沈棠把手电从砖缝里取下来,照向震动传来的方向。井壁没有开裂,青砖还是青砖。但她把光柱往旁边移了半寸的时候,发现原本密密麻麻长满手指的那面井壁上出现了一道竖缝。砖和砖之间裂开了一条线,从水面高度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上约两米的位置。缝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砚盯着那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和走向,和他后背上那条缝合线一模一样。他把手电移到另一面井壁上。果然,对面那面墙上也裂开了一条竖缝,同样的高度,同样的长度。他抬头看自己头顶正上方的那段井壁,也有一条裂缝,横着的,把垂直的井壁从中截断。
裂缝的位置和走向,和他身上所有的缝合线一一对应。后颈到腰部的竖缝,肩胛骨之间的横缝,左臂和左手背的缝线——井壁上都有对应的裂纹。他把手电照回自己脚下,水面附近能看到更多裂纹在砖缝之间蔓延,朝着井底那个棺材的方向汇聚。
沈棠也看到了。她把手电关掉,井底一下子暗了大半,只剩下苏砚手里那支光柱还亮着。她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这些裂缝的位置,和你身上的绷带位置一样。”
苏砚没有接话。他把手电移回棺材里,光柱落在棺底的织锦缎面上。嫁衣和绣鞋还摆在那里,铜镜翻扣着,婚帖已经被他收走了。棺底的正中央,织锦缎面上压着一层暗红色的痕迹,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像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躺过很久,把形状印在了缎面上。
他盯着那个人形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把棺盖推回去,沿着滑槽合拢。棺盖合上的闷响在井底回荡了一下,被四周的井壁吞掉了。
他抓住绳子。沈棠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爬。头顶的井口从拳头大的光斑慢慢变大,空气越来越新鲜。爬到一半的时候苏砚低头看了一眼井底。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口棺材应该还在水底,棺盖合着,织锦缎面上那个暗红色的人形轮廓压在棺底。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上爬。后颈的硬结在攀爬的过程中轻轻蹭着衣领内侧,缝合线两侧的脱皮区贴着纱布,安安静静的。右手的中指在绷带里也安静地贴着掌心,搏动平稳,没有之前那种急促的紊乱。
爬到井口的时候沈棠先翻了上去,然后伸手来拉他。他踩上井沿的石板,把绳子收上来卷好。铁板重新盖回去,碎砖头压上。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他们头发都乱着。沈棠的额角上沾了一道灰,苏砚的手背上全是井壁蹭下来的湿泥。
沈棠用袖子擦了擦脸。“你今晚还回殡仪馆吗?”
“回。”
“我送你。”
“不用。”
沈棠看了他一眼。苏砚把视线移开,看着院墙外面的方向。镇上的灯火在远处的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斑。他伸手把口袋里的婚帖摸出来又看了一眼。胭娘。头七夜。冥婚廊道。吉时行礼。
他把婚帖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他说,“别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