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在后方一处偏帐中,帐外有守卫,说是“保护”,其实是软禁。策凌进去时,阿爸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瘦了许多。见策凌进来,阿爸睁开眼,说:“回来了。”
策凌跪在榻前,握住阿爸的手,手很凉。
“叔父把持了牙帐,你回来得正好。可你要小心,你叔父不想让你接位。”
策凌问:“阿爸的病……”
“没病。”阿爸笑了一下,“是被人下了药,剂量不大,但日积月累,人就垮了。”
策凌的手握紧了,阿爸反握住他的手,说:“别冲动,你叔父手里有兵,达瓦齐又站在他那边。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策凌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怎么办?”
阿爸看着他,说:“忍。你从前太直,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这次回来,我看你变了些。这是好事,你要继续忍,忍到你有实力的时候。”
策凌点头,他坐了一会儿,替阿爸掖好被角,退出来。
回到自己帐中,巴图端了茶来,策凌喝了一口,问:“部族里现在有多少人还听阿爸的?”
巴图低声说:“不多。牙帐的守卫全换了,几个老将也被调去了边远牧地。剩下的,要么投了叔父,要么在观望。”
策凌没有再问,他坐在帐中,把部族的地图铺开,用手指在上面慢慢划。巴图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他看见策凌的手指从牙帐划到东边,又从东边划到北边,最后停在一处偏远的牧地。那处牧地是叔父分给一个老将的,那老将是阿爸的旧部。
策凌说:“明日我去北边看看牧场。”
巴图说:“台吉,北边很远。”
“远才好。”策凌说。
过了几日,部族里举行了一场那达慕。名义上是欢迎策凌出使归来,实际上是丹津向全族展示自己的权威。那达慕设在牙帐外的草原上,搭了棚子,宰了羊,部族里的人都来了。
策凌坐在客位上,看着叔父和达瓦齐坐在正中。酒过三巡,达瓦齐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策凌面前。
“策凌弟弟,”达瓦齐笑着说,“听说你受了伤,被一个中原女人救了?”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策凌端着酒碗,没有动。
达瓦齐又说:“中原的女人,手不能提刀,脚不能骑马,怎么救的你?莫不是你看人家好看,故意从马上摔下来的?”
笑声更大了,策凌看着达瓦齐,脸上没有表情。他把酒碗放下,站起来:“堂兄,那达慕有射箭,比一场?”
达瓦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策凌不接茬,直接邀射。达瓦齐的箭术在部族里数一数二,他不信策凌能赢他。
达瓦齐爽快应下:“好,比就比。”
两人走到校场,靶子设在百步外,三箭定胜负。达瓦齐先射,三箭中了两箭红心,一箭偏了半寸,围观的人叫好。
策凌站到射位,从背上取下弓。他搭箭,拉弦,第一箭中了红心。第二箭中了红心。第三箭,他停了一下。
巴图在场边看着,心里一紧。策凌的第三箭没有立刻射出去,他站在那里,弓拉满,眼睛看着靶子,但巴图觉得,他看的不是靶子。
他松开弦,第三箭中了红心,比达瓦齐的那箭更靠中心。
校场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叫好。策凌收了弓,没有看达瓦齐,转身走回座位。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达瓦齐站在校场上,脸色不好看,但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丹津把策凌叫进牙帐。
“北边有一支小部落,去年叛了。”丹津说,“他们占了额尔齐斯河上游的一处牧场,不肯交税。我派了几拨人去收拢,都没成。你去一趟,把他们收回来。”
策凌看着叔父,额尔齐斯河上游离牙帐很远,那支叛部虽然人不多,但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派他去,表面上是历练,实际上是让他离开权力中心。
策凌没有推辞,“好,我去。”
丹津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要多少人?”
“一百骑。”策凌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