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砚还握着那只手,握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后手背上淡褐色的老人斑。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眼眶慢慢泛了一层红,没落下来。
然后他把太后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
"传旨礼部,筹备大丧。"
嗓子是干的,声音发哑,可他每一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
子时刚过,宫门大开。沈珣从城外军营连夜赶回来,玄紫朝袍外头还披着来不及卸的轻甲,铠甲边角在灯下泛着冷冷的青。他步子快,腰间的玉佩来不及晃,人已经穿过前庭踏进了慈宁宫的内殿。
殿里只有太医和值守宫人,宗亲和百官还没到齐。沈珣先看了一眼床榻上安息了的太后,端端正正行了个晚辈礼,躬身极深,姿态肃穆。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才落到旁边站着的少年身上。
沈昭砚穿着素色常服,连丧衣都没来得及换,身形单薄地立在灯下。一夜之间,母丧、权移,寻常少年早就慌了神,可他面上看不出慌乱,也看不出悲恸过度的痕迹,就安安静静站着,眼底沉冷沉冷的。
沈珣盯着他看了两刻。
白日朝堂上知错认罚、散尽私银;夜里母丧权更、沉稳自持。这跟前几日那个癫狂荒唐的人,根本对不上号。沈珣心底的疑惑又往上翻了一层,可他面上不露。
"陛下节哀。"他开口,公事公办的腔调,沉而稳。
沈昭砚偏头看他:"皇叔连夜赶回,辛苦了。"
两人隔得很近,灯把影子交叠在一处。沈珣比沈昭砚高半个头,垂眼看他的时候,视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可少年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闪,那双眼睛干净得过分,看不出一丝心虚。
"太后遗诏,臣在路上已知晓。"沈珣顿了一下,目光锁得更紧,"陛下心里,可信得过臣?"
这话问得直白,几乎是把君臣之间那层薄纱一把扯掉了。满殿宫人屏息垂首,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步。
先皇临终另外单独给了沈珣天下兵马节制密诏,只允许战时、京中大乱时调动禁军与边军,平时日常军务依旧归兵部。如今若正式担任一国摄政王,也就是政权也用有多半。
沈昭砚没有犹豫:"母后识人一生,从无差错。她信皇叔,朕便信。"
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卑不亢,既没讨好也没戒备。沈珣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诧异,被他压得干干净净。
"臣既受太后托孤、领摄政王衔,自会恪尽职守,辅政安朝。"沈珣声线稳,字字清楚,"但臣有言在先。"
"皇叔请讲。"
"臣掌朝政、掌兵权,是为稳江山、护陛下帝位。可朝堂规矩不变——帝有帝纲,臣有臣道。往后政令得失、朝堂是非,臣会直言纠偏,绝不姑息纵容。"
沈昭砚听明白了。这是在敲打他,往后若是再有七日那种乱子,沈珣不会再给半点情面。
"理应如此。"他点了点头。
沈珣看着他这副安安静静认下来的模样,心底那股违和感又冒了头。前后的割裂感太大了,大到他几乎要怀疑这张皮囊底下换过人。可这念头实在荒唐,他压下去,转回了正事。
"太后大丧礼制、百官调度、三州赈灾后续,臣今夜接手处置。陛下初逢大丧,龙体欠安,今夜无需操劳,回宫静养即可。"
话说得周全,可意思明确——朝政大权他要接过去。沈昭砚没有争。他现在的身子撑不住,朝堂上也没有根基,硬抢只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有劳皇叔。"
沈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开始吩咐内侍传旨礼部、调度禁军、安抚百官。每一句话落地都干脆利落,权责分明,像是早就把一切理得清清楚楚,只等着今夜名正言顺地接手。
沈昭砚退出了慈宁宫。
夜风兜头灌过来,吹得他素色衣袍哗啦啦翻卷。承瑜扶着他在宫廊下慢慢走着,四下无人,承瑜才敢小声开口:"陛下,自此之后,摄政王权倾朝野……您手中实权,怕是要被架空大半。"
沈昭砚步子没停,目光落在前方宫灯照不到的那片黑暗里:"母后要的是稳局。只要江山安稳,权在谁手里,暂时没有区别。"
他比谁都清楚。无根无势,体弱多病,身负污名,朝中没有半个可托付的心腹。这个当口争权,等于拿鸡蛋碰石头。
走着走着,那股熟悉的钝痛又缠上来了。这回比白天重,沉甸甸地压在太阳穴上,眼前又蒙了一层薄薄的黑雾。他脚步微微一滞,承瑜马上觉出不对,胳膊紧了一把扶住他。
"陛下不适?回宫服药吧?"
沈昭砚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自己褪下去。他想起白天林芜送来的那碗甘甜的汤药——喝下去舒坦了,可夜里反噬得更凶。以前他从不多想,可今夜母后去了,靠山塌了,眼前的路一截比一截黑,他不得不开始细琢磨了。
"不用。"他站稳了,继续往前走,声音轻而稳,"回宫。"
宫灯照着他的背影,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少年帝王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长夜漫漫。
太后薨,权臣起,深宫的暗潮才刚刚开始翻。而他这具调养不愈的身子底下,藏着的是一条多深的线,他还没摸到。
可他开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