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那一排装花草茶的透明罐子前面,一个一个地指过去。“这个是安神的,这个是助眠的,这个是消食的,这个是祛痘的,这个是润肺的。每种都有不同的功效,您看您家里人需要什么,可以自己选。”
罗伯特站在那些罐子前面,目光没有落在罐子上,落在莉莉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蔻丹。指着一个罐子的时候,手指微微弯曲,像一朵还没完全展开的花。
“这个——祛痘的。我妹妹需要。她脸上长了痘。”罗伯特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
“金盏花茶。”莉莉从架子上取下一罐,打开盖子,让他看了一眼里面金黄色的花瓣。“每天泡一杯,喝一周左右应该能看到效果。如果没效果,就不用再喝了,说明不适合她的体质。”
“有效果呢?”
“有效果就继续喝,但不用每天喝,隔一天喝一次就行。痘痘消了以后可以停,以后如果再长,再喝。”
罗伯特点了点头,把那罐金盏花茶抱在怀里。他又指了几种——安神的,助眠的,消食的——每一种莉莉都拿给他,告诉他名字和用法。他每接过一罐,手指都会在罐子上多停留一秒,像是在摸罐子上的标签,又像是在摸别的什么。亚瑟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神情却是格外不安。
结账的时候,罗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币和银币放在柜台上。硬币在木板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滚了两下,停住了。莉莉看了一眼那些硬币,又看了一眼罗伯特。
“一共二十个铜币。”
罗伯特愣了一下。“二十个铜币?”
“二十个铜币。”莉莉从那些硬币里拿了一个银色的出来,又找了他五个铜币,把剩下的推了回去。
罗伯特看着那堆硬币,又看着莉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硬币扫进口袋里,把那几罐花草茶抱在怀里,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街角的风吞没了。梅布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又看了看莉莉,又是那副憋笑的样子。
“你又想说什么?”莉莉把那些银币收进抽屉里,头也没抬。
“那个卡文迪许先生,他看你的眼神,和史密斯先生一模一样。”
莉莉的手停了一下,懒得接这个话题。梅布尔嘿嘿笑了一声,又回院子里干活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门上的铃铛响了,走进来一位年轻的姑娘。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仆,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像是怕自己的裙子沾上这里的灰尘。年轻的姑娘没有等她,自己走了进来,站在店中央,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大约十七八岁,身姿纤长,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白色花朵,温柔甜美。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用一条浅粉色的缎带松松地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不高不低,鼻梁挺直,嘴唇是天然的粉色,没有涂胭脂,但比涂了胭脂还好看。眼睛是浅灰色的,和那个叫罗伯特的年轻人很像,但更亮,更软,眼里自然带着笑意。
她的女仆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和她的主人完全不一样。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目光从柜台扫到药罐,从药罐扫到窗前的长椅和桌布,从桌布扫到莉莉的白罩裙和那双沾着草药渣子的手,最后停在莉莉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是鄙夷和审视。莉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看那个女仆。她看着那位年轻的姑娘。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年轻的姑娘走到柜台前面,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看到了新鲜事物的小猫。
“你就是莉莉?”她的声音清脆,像泉水打在石头上,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
“我是。”
“我叫罗拉·卡文迪许。罗伯特是我哥哥。”她歪着头看着莉莉,目光从她的脸移到白罩裙,从白罩裙移到手上,从手移回她的脸。“我哥哥从来不买那种东西——花草茶。他连茶都不喝,只喝咖啡。那天他抱了一大堆花草茶回家,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我再问,他脸红了。我三问,他跑了。”
莉莉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喝了你配的金盏花茶。”罗拉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看,我的痘痘消了。之前长了半年多,用了很多办法都不行。御医开的药膏,涂了更严重。我妈说是我吃太多甜食,我戒了三个月甜食,一点用都没有。喝了你的茶,三天就消了。”
莉莉看了看她的脸——确实很干净,皮肤细腻,毛孔不明显,额头的位置没有痘痘,只有几颗浅浅的、快要消失了的痘印。“金盏花适合你的体质,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如果你以后还长,不要自己喝,先来找我,我看看是不是别的原因。”
罗拉点了点头,眼里添了点兴味。她原先那种客气又礼貌的笑慢慢松开了,变成更自然放松的笑——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你这里好有意思。”罗拉转过身,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从柜台上划过,从药罐上划过,从窗前的桌布上划过。“这些罐子,这些花草,这些味道——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
她的女仆站在门口,嘴唇抿得更紧了。目光跟着罗拉的手指移动,每碰到一样东西,她的嘴角就往下撇一分。撇到不能再撇的时候,她开口了:“小姐,这里太简陋了。您不该来这种地方。”
罗拉没有看她。“露丝,你在门口等我。”
女仆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罗拉脸上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退到了门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背对着店里,像一个被罚站的士兵。
莉莉犹豫了一下,邀请她坐到窗前的长凳上。她泡了一壶新的花草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罗拉,一杯自己端着。茶是洋甘菊混合薰衣草的,淡黄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像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琥珀。罗拉喝了一口,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