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恢弘,红墙覆雪,格局方正。只是少了扬州这股子水汽。”
他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上京的冬天那么长,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红墙,是抄家那晚禁军火把将北疆王府大门照得通明,是雪地上那些踩碎了的牌位,是韩晔的人踏进正厅时,靴底在青石板上留下的水痕。
林续秋停下橹,回头望他,撞进那双眼睛——清隽,平静,可里头有化不开的什么东西,压得很深。
少年到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道:“扬州风光好,春日桃柳,秋日桂香。往后我得空带你四处走走,不必一个人闷着。”
贺易初抬眼,细雨沾湿眼睫:“太守公子俗务繁忙,哪来的空。”
“旁人邀我一概推掉,你不一样。”
话说完,林续秋自己先愣了,飞快转过身摇橹,把那句过于热切的话丢在身后。贺易初望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胸口某个地方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很快把视线移回水面。
不该动的。这个人姓林。
小舟转过水湾,瘦西湖铺展在眼前,亭台楼阁半隐烟雨之中,晨间薄雾缓缓消散,柔和天光洒落湖面。
“你会弹《浔阳曲》吗?”林续秋问,没回头。
贺易初没答话,重新抱起琵琶。琴声漫向湖面,比方才在船里弹的更绵长,也更冷。他弹着,余光扫过沿岸每一个路口。琴声没有断,他的弦下始终绷着另一根弦。
一曲终了。林续秋怔怔出神,半晌才道:“你……是琴师?”
贺易初指尖在弦上停了片刻,轻轻颔首:“是。”
小舟靠岸。
贺易初先下了船。岸边树影下,一道人影正扫视江面,衣衫普通,身形却太挺拔了。他垂下眼,把所有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只当没看见。
“贺易初。”林续秋在身后喊他。
他回头。少年站在船头,雨丝落在他的眉骨和衣领上,眼睛亮得不像话:“你住哪?改日我——”他没说完,改口道:“改日若得空,我带你去吃岸边老店的桂花糕,扬州独一份。”
贺易初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好。”
然后转身,抱紧琵琶,走入暮色。瘦西湖的温柔还黏在衣袂上,他一步步走得稳,没再回头。
身后,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终究没有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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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续秋回到林府,刚踏进门,便被唤入书房。
太守林锦宴坐于案后,藏青暗云纹直裰,眉目沉敛,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指尖叩着书卷,没看儿子一眼:“你年已十九,距科举只一载。往后闭门课业,无事不得外出。”
“我不读!整日关在屋里读死书,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林锦宴没抬眼,只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两个仆役上前架住林续秋。他挣扎着往后退,背脊撞上门框,闷响一声:“爹!你不能把我关起来!”
林锦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我能不能?”
林续秋被拖着往外走,脚蹬住门槛不肯松,声音从书房一路拖到廊下:“我不读——我死也不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少年的喊声和着雨声,渐渐远了。
林锦宴放下茶盏,从案头抽出一本经义,翻了翻,又合上。
他望向窗外,雨还在下。
案角那封今晨刚到的密函,被压在最底下。封口上的蜡,是上京的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