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极轻极慢地,拂去贺易初发间沾着的一粒柳絮,而后微微后撤,别开脸,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懊恼又像是自嘲的笑。
“有柳絮。”他说。
贺易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随即垂眼,将那点情绪敛了回去。可垂眼的同时,那失落里还混着别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空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身,声音已恢复如常。
林续秋点头,心底满是懊恼,却不好表露,只跟着站起来。贺易初抬眼远眺,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远处画舫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倒映在湖面,像撒了一把碎星。
“林公子,不打算回府吗?”他问。
“时日竟过得这样快。”林续秋望着湖面,语气里全是不情愿,“本公子还不愿回去。”
“还请林公子按时返府。”贺易初劝道,“若是耽搁太久,下次恐难脱身。”
林续秋眼中闪过几分玩味,转头看他:“贺先生怎知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莫不是特意打探我的行踪?”
贺易初有些无奈,沉默片刻,只道:“你若有自由出入的把握,不会遣人传信。”
林续秋愣了愣,随即笑出来:“就凭这个?”
贺易初没再接话,只望着渐暗的湖面。远处有晚钟传来,一声一声,荡在湖面上。片刻后,他才轻声补了一句:“见得多了,自然知晓。”
他说得极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林续秋并未深究,只当他在江湖上飘零久了,见惯了高门大户的规矩,便笑着去牵他的手。
贺易初没有抽回手。只是被牵住的那一瞬,他的指腹不自觉地按了按林续秋的腕骨——那是人的命脉。
这个动作极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是做完之后才意识到。他垂下眼,松开那一点不该有的力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天色不早,再不返程,怕要误了时辰。”他说。
“无妨,我先送你回客栈。”林续秋握紧他的手,语气不容商量,“我怕你归途迷路。”
“此处路径我早已熟悉。”
“你再熟悉,又怎及我熟知扬州街巷?”
贺易初无可奈何,只得随他同行。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林续秋不再喋喋不休,只牵着他的手慢慢走。街上行人渐少,夜市刚起,蒸笼掀开的热气混着桂花香漫出来。有孩童从巷口跑过,撞在林续秋腿上,他弯腰扶了一把,再直起身时,手里还牵着贺易初,没有松开。
贺易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扬州的夜风也没有那么凉了。
行至客栈门前,林续秋停下脚步,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两人的掌心都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贺先生,下回我带你去吃桂花糕。”林续秋站在檐下,暮色和灯火一起落在他的眉目上,少年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却亮得惊人,“等我。”
贺易初看着他,轻轻点头:“好。”
林续秋笑了,转身走入夜色,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这才大步跑远了。
贺易初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长街尽头,脸上极淡的笑意才一点点收了起来。客栈门半掩着,柜台上店簿摊开,白纸黑字登记着他的化名。林府耳目遍布城中,今日二人并肩同游的身影,或许已经落进某一道看似寻常的目光里。
他转身进门,没有回头。
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拨算盘。
算盘珠子啪啪响着,像雨又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