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开合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急诊抢救区侧边那扇供医护人员进出的小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沈听风的身体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提起。他几乎是跳了起来,但因久坐血液不畅,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才站稳。他死死盯着那扇门。
一个穿着淡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帽子的医生走了出来,看起来四十多岁,眉眼带着疲惫,但眼神平静。
沈听风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向前迈了一步,所有神经都聚焦在医生身上,等待她唇齿间即将吐出的、决定命运的词语。
医生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惨白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苏知意家属?”
沈听风用力地、幅度极大地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单音:“是!”
“手术结束了,很顺利。”医生语速平稳清晰,“孕妇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麻醉还没过,正在苏醒室观察。出血止住了,宫腔清理得很干净,没有残留。万幸,送来得还算及时,没有发生更危险的大出血或者感染。”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寂的心湖。起初微澜,然后波纹扩散,最终汇成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冲垮的洪流。
“顺利”、“平稳”、“止住了”、“干净”、“及时”……
宝宝……终究是没了。这一点,在医生平静的语气和"宫腔清理"这几个字里,答案清晰。心脏某个地方向下狠狠一沉,空茫的钝痛弥漫。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猛烈、更汹涌的劫后余生感——“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大出血”、“没有感染”、“万幸”。
她没事,她活下来了。
“哐当”一声闷响。
沈听风一直紧绷到极致、强撑着的身体,在听到“万幸”二字的瞬间,仿佛被彻底抽掉了所有骨头。他腿一软,控制不住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膝盖撞地发出闷响,但他毫无所觉。
他没有哭喊,只是低头,双手撑地,肩膀剧烈耸动。额头顶着冰凉地面,滚烫的液体失控涌出,大颗砸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滩湿痕——和窗台边那滩雨水的影子遥遥相望,像两片互不相通却同样潮湿的海。
不是喜悦的泪水。是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的生理性崩溃,是恐惧到极致后得以喘息的虚脱,是负罪感得到一丝赦免后的战栗,也是为那个终究逝去的小生命,和她经历过的、他无法完全体会的剧痛与失去,所流下的复杂液体。
医生似乎司空见惯,安静等了几秒,才继续平稳交代:“观察两小时,情况稳定就回病房。之后主要是抗感染、促宫缩治疗,需要住院几天。注意休息,补充营养,保持情绪平稳,避免劳累受凉。具体注意事项,病房护士会详细说。”
沈听风听清了每个字,但大脑处理得很慢。他只是用力地、胡乱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嗯”声。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苏醒室门口等着吧,那边有椅子。病人醒了,护士会叫你。”
说完,医生转身,又从那个小门走了进去,门再次轻轻合上。
走廊重归寂静。
只有沈听风还跪在冰凉地上,维持着近乎匍匐的姿势,身体因剧烈的情绪余震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头顶“手术中”的红色灯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从急促的敲打变成了绵长而均匀的沙沙声,像某种漫长的、不知疲倦的抚慰。
漫长的、门外的长夜,似乎终于,望见了一丝微弱的天光。
苏醒室的光是暖黄的。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有节奏地跳动着,输液管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苏知意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侧脸被枕头的白色衬得几乎透明。沈听风轻轻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道绿色波形——她的心跳,在屏幕上画着一个又一个重复的、稳定的小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