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苏知意清晰地意识到——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沈母,不是害怕冲突。是害怕如果他晚回来一步,如果那些话再狠毒几分……她会怎样。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心里,让她的呼吸一窒。
就在这时,沈听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沈听风的眼神起初有些空,像是还沉在某种情绪里。但下一秒,空洞瞬间被清晰的情绪填满——惊讶,随即是迅速的打量,确认她是否安好。所有外露的情绪被强行收敛,恢复成近乎刻意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有细微的裂痕。
他推开玻璃门,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重。
“吵醒你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调整到惯常的平稳。
苏知意摇了摇头,嗓子干得发紧,试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没有,我……没睡。”
沈听风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不远不近——一个不会让她感到被压迫,但又足够及时触及的安全距离。他看着她,目光掠过她微微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赤着的、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
他眉头蹙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脱下自己的拖鞋,蹲下轻轻地给苏知意穿上,做完这一切才问:“饿不饿?”
苏知意又摇了摇头,“你……吃饭了吗?”
很平常的一句问话。
沈听风却像被这句最平常的话轻轻刺了一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更低了些:“还没。”
“我给你煮碗面。”苏知意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听风立刻抬眼:“不用,你——”
“我饿了。”苏知意打断他,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清淡的,阳春面,行吗?”
沈听风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几秒,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好。”
苏知意没再说什么,走向厨房。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很稳。
沈听风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跟进了厨房,葱花被切碎的气味飘过来——由于她身体的原因,他没让她碰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把细葱,切得极慢,极整齐,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对的事。
没有交谈,只有水流声,切菜声,锅子里水将开未开的细微声响。
面煮好,两碗端上桌。热气袅袅上升,隔在中间,让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苏知意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很清淡,几乎没什么咸味,但热热的面汤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沈听风也拿起筷子,吃得很安静,速度不慢。
吃了几口,苏知意停了下来。她握着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竹制表面。
她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面汤的热气吹散。
“你刚才……其实不用那样的。”
筷子尖在碗沿轻轻搁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沈听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吃掉大半的面。热气的后面,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过了很久,久到苏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必须那样。”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抬起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看她。“没有别的选项。”
苏知意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她低下头,又挑了一根面,慢慢地送进嘴里。
这一次,她尝出了一点咸味。
热气的另一边,沈听风也重新拿起筷子。
两碗面,安静地吃完。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透进来最后一缕淡金色的光,落在餐桌的边角,刚好在两人的手臂之间。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客厅角落里那盆蝴蝶兰,在那缕金光彻底沉入暮色的时分,今天上午刚被小心掰掉一片黄叶的枝茎上,最靠近根部的那片新叶,无声地开始泛黄。
他没有注意到,那片今早才舒展开来的叶片边缘,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焦黄——像是被什么炽热的东西,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