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了片场外的打印店。店面很窄,玻璃门上贴着“复印、扫描、传真”,红字被日头晒成了暗粉。许思齐先把两张十元纸币递过去,说明打印、扫描和上机要分项开收据;老板在小票上逐行记价,再把本人留存的复制盘插进公用电脑,打开那份以演员编号命名的只读清单。一台旧扫描仪占了半张桌子,白光贴着纸页来回爬,像在给一段被人攥紧的人生逐寸验伤。纸质工作资料被逐页送过扫描仪,进度条慢得像不会走。
墙边还立着一排冲洗剧照的样片:宫女、警察、白领、病人,同一张脸换过四五种身份,背后统一写着身高、年龄和联络电话。传真机隔几分钟尖叫一次,吐出的不是合同,就是临时改动的集合时间。有人站在柜台前等简历装订,有人借公用电脑刷新论坛招募页;老板既不认识她们演过什么,也知道哪一类纸必须赶在班车发车前印好。
那张以许思齐为名的旧履历也挤在其中。年龄二十四,身高一百六十八,籍贯只写到山城下辖的一座山区县;教育经历停在县里的职业中专,后面另列了几次名称漂亮、课时和教师都含混的表演培训。薄薄一页把一段人生压得很扁,却至少让她知道,这具身体不是凭空长在横市的。它曾从群山里出来,坐过很远的车,最后只在履历上剩下一行不够替任何人争取机会的地址。
这里是这套行业最小的资料中转站。机会可以从门户落到传真,再从传真钉上墙;一份工作记录也可能因为纸糊、盘坏或联络人不肯转交,就从演员履历里消失。许思齐闻着热墨粉的苦味,第一次明白自己面对的不只是周维一个人的手,而是一套习惯让信息依附于中间人的旧秩序。
“纸也要两套?”
“两套。工作履历一套,原始文件列表一套,别混页码。盘里的文件不要改名。”
“电子版发邮箱吗?”
许思齐报出一个刚注册的地址。老板先念了一遍让她核对,才把盘里的只读清单和已经扫描的工作资料一并发送。邮箱不能让材料自动变成证据,只能让已经在授权范围内形成的复制件,不再和她的处境一起锁在周维的皮包旁边。
原始文件列表打印到第三页时,门上的风铃响了。
许思齐从电脑屏幕的反光里,看见周维那只褐色皮包。
她原本应该在服装间核尺码。
风铃余音还没散,店里复印机、扫描仪和许思齐的心跳便挤成一团。她想起医院里撞开会谈室门的家属,也想起那段药袋碎片中把围巾拢紧的手。周维不是那个失控撞门的人,眼前也不是一场可以凭危险等级处理的危机。她若把恐惧演得太满,反而会亲手暴露正在保护的东西。
老板还捏着那三页:“这个也装订?”
“这三页先不用。”许思齐将原始文件列表压回履历底下,声音没有加快,“先结前面的工作履历。”
周维推门进来:“你跑这儿干什么?”
“唐珂刚退回一页,说下一个组下午要清楚版。”许思齐把已经印好的那套往前递了递,“我看你还在服装间,怕耽误时间,就先来印了。你先过一遍,哪里不合适现在还能改。”
“不能等我来?”
“本来该先跟你说一声。”许思齐承认的是程序,不是周维替她决定一切的权力,“只是对方催得急,我想先把能做的补上,也省得你两头跑。”
老板恰好把第一套工作履历递出来:“姑娘,你剧组那份好了。另一套还没装订。”
许思齐接过第一套,主动递给周维。
周维逐页翻过,注意力被通告和演员编号吸住。许思齐趁她低头,把未装订的三页折进空药袋夹着的行程单里。
“就这些?”周维问。
“机器太慢,下午急用的先到这里。剩下的我带回去再分。”
这是事实。
周维把履历卷起来,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以后少自己做决定。你现在突然勤快,别人还以为我以前亏待你。”
她在笑。
许思齐也弯了一下嘴角:“下午那边催得急,我想着先把资料补齐,也省得你再跑一趟。下次我提前告诉你。”
周维接受了这个解释。
老板把分项收据和剩余零钱订在一起递还。许思齐当面核过金额,仍夹进行程单,准备原样交回周维。
出门前,许思齐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已完成扫描的文件和那份只读目录清单安静地躺在新邮箱里:前者只有日期和页码,后者仍保留设备名称、原路径、上传编号、不完整回执与设备时间。复制盘则夹在她自己的工作履历封套里。
第二道缝,已经不在周维伸手就能合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