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写得太像质问。她删掉“擅自”“控制”和“恶意”,重写成授权范围、送达时间与此后路径。情绪被一行行剥出去,纸面逐渐冷静;怒火并没有消失,只从烧人的火变成了可以照明的火。
【本人自本通知送达之时起,撤回周维代收工作通告、代交材料及代收后转付款项的全部授权。既往医疗协助仅限预约与材料取送,不包含医疗决定、用药调整或行为能力判断。此后通告、合同、结算与医疗信息均请直接送达本人。】
第二份是返还清单:身份证件、两张银行卡、登记在许思齐名下的电话卡与旧手机、处方及复诊材料、由周维保管的合同副本。通知给出上午十点的交接时限,也把拒绝返还后的替代路径逐项写明——身份证挂失补领,银行卡先冻结再补卡,电话卡由本人核验后补办,处方与病历向原机构申请复印或重新建档,合同直接向制作部门调取盖章副本。
这些路都会慢,也都会留下费用和缺失。
却意味着周维即使不来,她也不能再用一个皮包扣住许思齐的全部生活。
“拿回来”原来不是伸手夺回一个包。它是挂失、冻结、排队、复印、重新建档,是承认有些旧联系人可能永久丢失,有些钱不会立刻回来。自由没有电影里那种清脆的断裂声,它更像用钝剪刀一根根剪开缠死的线。
第三份才是给制作方的回复。
第一,本人同意接受独立医疗复核,只提供与现场工作有关的功能说明,不要求医生判断合同争议。
第二,旧授权的范围与撤回通知已经附上;证件、电话、账户和资料无论是否按时返还,均已启动本人控制的替代流程。
第三,请保留已完成素材、场记、制作变更单和导演对实际工作表现的记录,并在二十四小时截止前完成复核。
邮件发出前,许思齐又把蓝皮账册那一晚留下的账目索引附在后面。
蓝色硬壳本第十七至二十二页,对应合同编号、通告日期和回单尾号。两笔交通费与剧组统一派车发生在同一天;四名演员名下的“表演强化课”金额、时间和老师简称完全相同;几笔代收款有到账记录,却没有许思齐本人确认转付的签收。她没有写“诈骗”,只在每一行后面标注:费用待核、授权待核、付款方向待核。
账目不能证明她适合拍戏。
但能证明周维关于“所有事务一直由她合法统一处理”的说法,并没有一条完整、无矛盾的授权链。
许思齐在签约时曾把制作办公室公示的横市影视城演员服务站合同咨询窗口号码抄在确认单背面。她去片场外的公共电话亭,拨过去,报出姓名、项目和通知截止时间。
值班的咨询员姓顾。服务站只提供合同、授权与劳动权益的程序咨询,不代理任何一方,也不替制作方作决定。她听完,没有承诺替许思齐把东西要回来,更没有先判断周维违法。
“我能帮你核授权范围、把通知写到可送达、见证交接。”顾老师说,“她不交,你就走补办和调取。费用争议单列,不能拿一笔没核完的旧账继续扣本人证件。”
“明白。”
“先把三份通知分别发给周维、制作方和原医疗联络机构。邮件、传真和收件时间都留着。不是为了吓她,是为了让明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收到过什么。”
许思齐握着听筒,看见玻璃外另一组人刚从实景收工,正把成箱陈设搬上厢式货车。绑带收紧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旧楼门牌从腾空的台阶后重新露出来;一趟,又一趟,像有人在她眼前预演顾遥那套公寓明天会如何被清空。
***
三份通知在夜里十一点前全部送达。公共邮箱有回执,传真机吐出带时间的报告,原医疗联络机构也回了一句“变更申请已收,需本人核验”。传真纸还带着机器的热,握久了便卷起边角;这样轻薄的东西,第一次比周维的口头安排更有分量。
街口的夜食摊也在收火。小陶从塑料帘后端回一碗酸汤小馄饨,辣油在汤面上聚成细碎红星:“你晚饭就吃了半块饼干。先吃,不然等会儿你又拿公用电话撒气。”
“我刚才把火气带到电话上了。”许思齐认得很快,端起碗吹了吹,“好在还没冲着接线员发作。”
她接过碗,先被酸气激得眨了下眼,随后尝出汤底里有晒干的番茄和一种陌生香草。她本想只吃几口垫胃,最后连汤也喝了大半,还追问摊主香草叫什么。小陶报出一个本地音,她学了两遍仍不准,只好按读音记进私有记事本。热意落进胃里,她才对小陶补了一句:“谢谢,这碗来得正是时候。”
“你饿的时候是真不好说话。”
“我以为不明显。”
小陶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特别明显。”
交接之前,许思齐没有等周维决定来不来。
她先用公共电话逐一问清替代流程。身份窗口说可以登记遗失并预约补领;银行说本人证件核验后可以先冻结卡片,旧款争议不影响另开本人账户;通信营业厅可以核登记人、停旧卡、补新卡;原医疗机构可以按本人申请调取处方来源与就诊材料,材料不全就重新建档;陈女士则让制作法务把《旧城新雨》的合同、到场表和结算页各复印一份,封在制作办公室。
每一条路都有条件。
有的要排队,有的要付费,有的只能拿到复印件,有的会让她暂时失去旧号码里的联系人。顾老师把这些限制原样写进备用清单,没有把“能够补办”说成“没有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