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冷。”他说。
“那是因为你习惯了。”许茵从窗台上拿了一个小陶罐,放在他面前,“当你习惯了,它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许茵在任辉手腕上按了一下指纹——不是扫描,是用大拇指实实在在地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箱子开了。
不是任何实体。
从箱子里出来的先是轻轻的一阵风,吹动了桌上的茶杯,水面晃了晃。接着是更猛的一阵,吹得酒精灯的火苗歪了,差点灭了,又挣扎着站起来。风里有味道——有泥土的腥味,有野草折断后的清苦,有远处垃圾焚烧的焦味,还有海。
海?
任辉愣住了,他的肺在意识之前深吸一口气,胸廓扩张到最大,像要把这阵风全部吞进去。风里有盐,有鱼腥,有海边岩石被太阳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温热矿物味。
许茵站在窗边。风从箱子里涌出来,和窗外进来的真风交汇,两股风撞在一起,相互撕扯,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屋飞。那些纸上写满了字——孩子们的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还配着画。画上是各种各样的风,被孩子们用蜡笔画出来。
任辉伸手抓住一张。上面写的是:
“我想被风吹走。”
字迹很小,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写重了,把纸划破了。他把纸递给许茵,动作很轻,像递一片薄玻璃。
许茵接过,看了很久。把纸抚平,放在桌上,用一个茶杯压住。
“这是第四十二个孩子写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送来的时候八岁。系统诊断:听力异常。治疗方案:每天在无窗房间里待十小时,戴降噪耳塞。”
“后来呢?”
“治好了。”许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重得像要把它们咬碎,“三个月后她不再想被风吹走了。她什么都不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蜡烛火苗晃了一下又站稳。酒精灯还在突突地冒泡,烧杯里的水快煮干了,水蒸气越来越浓,模糊了窗户玻璃。玻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雨。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字条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任辉把手伸进风里。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匆匆来过,匆匆离去。
许茵看着满屋飞舞的字条,那些二十多年前孩子们写下的愿望正在今晚的风里重新飘起来,有的飞出了窗外,被夜风带走,消失在矿区方向的黑暗里。
“这不单单是一场梦。”她说,“是证据。”
任辉坐回藤椅,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兜里的红色打火机,摸那个掉漆的凹痕。
“老周说,我运的不是货。”他把天文馆里周彦生给的纸片拿出来,在烛光下展开,“他说送一块,亮一块,拼到最后就知道往哪儿走了。”
许茵看了一眼纸片,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笑和苦之间。
“老周是个好人。但他说话太浪漫。我换个说法——你运的不是拼图,是炸弹。”
“炸弹?”
“每送一份旧能源,就有一个人的记忆被激活。一个被激活的人,就不再是系统的好零件了。”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指甲在陶瓷上轻轻刮过,发出一丝很细的声音,像磨刀,“不听话的零件多了,你觉得会怎么样?”
“那不是好事吗?”任辉把烟点上,火光照亮他半边脸。
许茵抬头看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灰色的瞳孔被照成了琥珀色。
“当然是好事。但停掉的机器不会自己消失。它会反扑。”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旧书脊上滑过,摸到一个藏在书后面的旧铁盒。铁盒生了锈,打开时发出一声细响。里面是一叠纸,不是孩子们写的字条,是更正式的东西:每一页都印着系统公章,页脚有褪色的红色编号。
“这些是那四十二个孩子在系统里的原始数据编号。”许茵把铁盒放在任辉面前,“系统扣了他们的记忆,但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被存在某个冷冻层里,挂在这些编号下面。我花了二十年希望知道这里面的秘密。”
任辉翻了几页。每页都是一张表格:姓名、年龄、被扣记忆类型、对应的系统数据编号。最后一页的编号后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尚未找回”。
他数了一下。四十二个孩子,后面全写着同一句话。尚未找回。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了桌上一个落满灰尘的旧设备——半张桌面大小,金属外壳上有一排旋钮和一个铜制网罩,像一台老式无线电。不像医疗设备,更像某种工程样机。
“那是什么?”任辉指了指。
许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尘封的东西被翻出来时的复杂。
“旧型号脑波干扰器。”她走过去,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二十二年前,我还有一个同事。他不是心理医生——是工程师。他发现系统对孩子们的干预不是通过药物,是通过手表、手环、教室里的传感器,持续发射特定频率的脑波。他花了两年造了这个东西。能在一个小范围内切断系统对脑机接口的远程控制。”
任辉坐直了,背离开椅背。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公寓里被锁住的那条腿——脑机锁。恒星能在他自己家里按住他的膝盖。
“它还能用吗?”
许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干扰器的电源插头插进墙上的旧插座。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铜制网罩开始微微震动,空气里多了一种很轻的静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