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江南来信说奇闻（第2页）

宋怀辰把这一段读了两遍。

摸一下就能读出千年铭文。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星移斗转。他能观测星辰推演国运，这个沈家少年能摸碑识文读千年铭刻，两者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对某种普通人无法感知的信息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如果他的星移斗转是星辰赋予的，那沈家少年的万卷通玄又是从何而来？他还没来得及深想，目光已经被信上接下来的一段话牢牢抓住了。

“还有一件事，说来更是离奇。城里来了个女娃娃，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自称是新安灵家的后人。这女娃娃在城外摆了个药摊，专给看不起病的穷苦人看病，分文不取。城里几家大药铺的掌柜们联合起来去告她，说她无证行医，官府便下了通缉令。可你猜怎么着？昨天那几个告她的药铺掌柜，家里的药材库同时被一群野猫给掀翻了。几十只野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有人指挥似的，专挑那几个掌柜家的药材库下手。那女娃娃昨晚已经被官府带走了，但城里的穷人们自发聚在衙门门口替她求情，黑压压跪了一地。为父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穷人为一个人下跪。”

新安灵家。宋怀辰知道这个家族，或者说他在某本书里读到过。

新安灵氏世代以行医采药为业，据说这个家族的血脉中传承着一种极为稀有的天赋，能与山川草木共鸣，辨识百草的药性，甚至在必要时催动草木生机。但关于这个家族的记载太少了，连沈氏藏书楼也只存了寥寥几页残卷。如果这个女娃娃真的是灵家后人，那她能凭双手辨识百草就不是传说，是天赋。

三个了。一个能水下闭气锻造器物的匠人，一个摸碑识文的书痴，一个能与草木共鸣的医者，再加上他自己，一个能观星推运的太学生，还有那个能靠一身血气打散浊气狼群的流民少年。

宋怀辰把信纸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碗沿上，他浑然不觉。

父亲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笔迹比之前更加潦草，像是写完这封长信之后又匆匆添上去的：“怀辰，为父不知道你在洛安遇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但为父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奇人异士同时聚集在一座城中。为父总觉得这并非偶然，却又说不出是什么道理。若你在洛安也有奇遇，速回信告知。”

并非偶然。宋怀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左手手腕。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搁在膝上，闭上眼睛，默数了自己的脉搏。一下，两下。每一次脉搏跳动时，他都感到那根系在肋骨之间的无形丝线也跟着颤动了一下，那颗赤红色的星辰还在北方偏东的位置，他不用抬头看也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那个姓裴的匠人、那个姓沈的书生、那个姓灵的女医者，他们此刻也在某个地方，和自己一样，刚刚开始意识到自己不是孤单的。

他们是一类人。

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很久。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将包裹重新包好，从里面抽出另一封信。这封信是顾炎武写的，封皮上只写了四个字：怀辰贤弟。他拆开信。

顾先生的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大意是说太学里最近来了几个新人，其中有几个颇为古怪，问他是否认识。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让宋怀辰差点把手里的汤碗打翻的话：“有一位姓苏的女推官，近日在查一桩旧案时发现了一份清微台的秘档。档案上列了九个名字，其中的名字，贤弟想必不会陌生。”

九个名字？宋怀辰放下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按在折扇的扇骨上。

清微台是帝王直属的监察密探机构，从来不公开活动。苏惟刑他倒是认识，在太学里听过她讲《宸朔律》，印象里是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年轻女推官。但她为什么会在查旧案时翻到清微台的秘档？那九个名字里除了自己和徐忘忧还有谁？那个姓裴的匠人、姓沈的书生、姓灵的女医者，他们也在名单上吗？还有几个是他还没遇到的？

最后他把信折好，和父亲的信一起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来。

徐忘忧已经喝完了汤，正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碗里的饼泡得干干净净，一块不剩。宋怀辰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刚才那些信的内容，但他看到徐忘忧的眼神比之前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纯粹的警觉和疲惫，多了一层极淡的、尚未成型的期待。

宋怀辰把碗放回灶台，对老驿丞道了声谢，然后转身走到徐忘忧面前。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看了好几遍的家书，展开来，放在徐忘忧面前。徐忘忧盯着信纸上的字看了很久，他仍然看不懂，但他知道宋怀辰的意思。他们两个人的相遇，不是偶然。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一些和他们一样的人，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宸杭。他是其中一个，宋怀辰是其中一个，那封信里提到的那些人，都是。

徐忘忧抬起头，看着宋怀辰。他沉默了很久，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消化所有这些信息。一个在废墟里蜷缩了十几年的流民少年，忽然被告知自己不是怪物，和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有在水下打铁的，有摸碑识字的，有凭一双手辨识百草的，有被通缉却让穷人跪地求情的，还有眼前这个人，会看星星，说自己的命很硬。

他终于开口，只问了一个字。

“去？”

宋怀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将星经从行囊中抽出夹在腋下，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间透进来，照在灶台上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杂菜汤上。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