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有点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严重的视觉残留。”老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医生说,她看什么都像镜头。吃饭的时候,她会透过取景框;喝水的时候,她会透过取景框。她现在……连哭,都得先对焦。”
林见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但流不出眼泪。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走廊尽头传来的推车轮子和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过了很久,久到林见以为时间已经停滞,老枪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
“林见,有些事,忘了也好。”
老枪转过头,那双经历过战火、见证过生死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林见苍白的脸。
“你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老枪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林见的心里,“重要的是,我们赢了。”
“赢了?”林见苦笑,声音干涩,“赢了什么?城市毁了,人死了,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赢了……”老枪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在给谁打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赢了不用再假装快乐的权利!赢了……做回一个普通人的资格!”
林见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这双手,曾经敲键盘,曾经握鼠标,曾经在幻觉里拿过手术刀,也曾经在泥泞里,死死抓住过摄像机。
“苏晴……我妈……”林见喃喃道,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咒语。
“她来过。”老枪说,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在看一段早已褪色的胶片,“在医院里。她穿着白大褂,像个天使。她摸了摸你的头,塞给你一颗糖。然后,她就走了。”
老枪看着林见,目光如炬。
“她没死。她只是……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林见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在风暴中飘荡的叶子,好不容易落在了地上,却发现这片土地,已经面目全非。
几天后,林见出院了。
他没有接受政府给的“荣誉市民”称号,也拒绝了媒体的采访。他只是拖着还有些虚浮的步子,穿着一身廉价的运动服,像一个普通的、刚从工地干完活回家的农民工,混入了城市的人流中。
路过了平安里社区。
那个曾经被秦司令当成战场的社区,此刻安静得有些反常。张大伯和李奶奶,正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为了一棵葱的所有权,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你个老糊涂虫!那明明是我的葱!”
“放屁!我种了三十年了!”
林见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那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他又路过了市图书馆。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纪念公园。没有了书本雕塑,没有了金字塔,只有一片开阔的草坪,和草坪中央,一座由无数块破碎的镜片和金属残骸,拼接而成的抽象雕塑。
雕塑没有名字。
底座上,只刻着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