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银水河上的雾重,对岸蓝苔都看不清。小银子蹲在门口,尾巴垂在石阶上,看河面一动不动。秦岚从石室出来,就见它这样。她没叫它,自己走到河滩上,把三面九霄雷旗从螺戒中取出。旗面软软垂着,像还没睡醒。她看了它们一眼,又收回去。
不是今日。她心里清楚。今日这雾,不适合布阵。雷气太散。三才雷锁阵最重“定”字。天不定,地不定,人更不定。她能定自己。可她定不了这河上忽起忽落的水汽。于是她也坐下来,和小银子并排,看那雾。一人一兽,都不说话。
翌日,雾散了。
秦岚再取三面雷旗,走到河滩上。地面还湿着,蓝苔泛着亮的光。她选了块平的滩地,将三面九霄雷旗分插三处。三旗之间,各距三丈。她站在天位,闭眼。风从河面吹来,雷气如一层薄的霜,均匀地铺在地上。秦岚感觉得到。今日能成。
她开始布阵。
九霄雷旗无风自动。旗面一张,银光如水流向三才位。地面现出三道细的光纹,彼此咬合,像三片交叠的鳞。秦岚左手掐诀,右手指天位。气海中的雷灵力缓缓沉入地下。三才位,天、地、人。天是她,地是旗,而“人位”,一直空着。
“小银子。”她忽然开口。
小银子本在十步外。它听见声音,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慢慢朝这边走。它没像平日那样跑。它似乎知道,秦岚叫它,不是闹着玩。它走到河滩边,站住,仰头看秦岚。
“进来。”秦岚道。
小银子没动。它看那三面旗。旗面还亮着,雷气如丝,在它面前织成一片淡的银网。它不傻。那网是活的。前些日子它便试过。它一挨近,便被那雷气推出来。可这次,秦岚叫它。它看看她,又看看那网。秦岚伸出手。她的手上没有雷。灵力都沉在脚下。
小银子朝前走了三步。
第四步时,它到了“人位”正中。那里原是空着的。如今它站在那里,三才阵忽然轻轻一颤。秦岚只觉一股轻的气流从它身上透出来,顺着地面,流进三才位。她看见小银子的银尾在身后微微翘起,像被一只柔的手托着。它没有炸毛。它只是站着。脖颈上的银索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一颗星星,在黑夜里眨了一次眼。
“好。”秦岚低声道。
三面九霄雷旗同时一震。旗面上的银光像被谁吹了一口,缓缓向中间合拢。三才雷锁阵,第一次完整地“活”了过来。没有一处溃散。没有一道雷气外泄。小银子蹲在人位,稳稳的,像一枚嵌在阵中的活钉。
秦岚看它。它抬头,朝她“唧”了一声。那声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秦岚忽然有些说不出话。她想起在落霞时,它怕雷怕得要命。如今它站在她的阵里,不逃,不抖。像天生就知道,那里有它的位置。
“出来吧。”秦岚道。
小银子没动。它甩了甩尾巴,又往她脚边走。秦岚蹲下,把它抱起来。小银子把脑袋埋进她颈窝。秦岚摸它的背。那银索贴着她的手指,温温的。
这日之后,秦岚有了一个新的念头。三才位中的“人位”,不是只能空着。小银子能站,而且站得极好。它没有灵力,没有阵道,可它有雷兽的本能。它知道哪里最稳,哪里最通。三才雷锁阵因它,竟多出一分连秦岚自己都没想到的韧劲。仿佛这阵里,终于有了活气。
她又想,三才雷锁阵之后,是否还能再进一步?这念头只闪了一下,便被她按下。还早。她如今刚把三才阵练出些味道。要想再进,得去更深处。蓝电谷的风,她至今不敢正面去接。可她知道,终究要去的。不在今日。在某个更静的夜里。
夜里,秦岚坐在石室中。小银子又跑出去追鱼了。门外蓝光轻晃。她把三面九霄雷旗并排放在膝上。旗面都软着,像睡着了。可她的指尖一碰,它们便轻轻一颤。像做了个浅的梦。
秦岚忽然想起那枚玉简。她把那部“雷宗外门阵修手记”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很慢。那手记最后一页,有几行字,像被水洇过,淡。她早先没看清。这会凑到蓝光下,才认出。
“雷兽可为伴,亦可为位。三才不孤,人兽阵三者同心,方见初式。”
秦岚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动。她低头。小银子不知何时回来了,正趴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鞋面上。秦岚放下玉简,摸了摸它的头。她想,这雷宗旧人,或许也曾有过这样一只小东西。他没能出去。可他把这句话写了下来。像把一根线,递到了千年之后。
秦岚没说话。她只把三面雷旗重新收起。小银子睁开眼,看她。她道:“以后,你和我一起。”
小银子没“唧”。它只把眼睛闭了闭,又睁开。那样子,像在说:我早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