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新,其实早有念头。从她第一次在蓝电谷外望见那满谷雷雨时,就在想。她的阵,能不能不生根。
雷引小阵要地。三才雷锁阵要位。连雾流阵,也要先把雾心珠按在土里,才能起雾。这些阵都厉害。可它们都太慢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敌人不会给她三息去插旗。她得让阵跟着人走。人到了,阵就到了。
这个念头,在修士口中叫“随身阵”。九霄阵道真解里,提过几句。不细。只说上古有阵修,能以身为基,以旗为引,身外成阵,行之不断。秦岚读到那几句时,还不懂。如今在蓝电谷外站久了,倒像从风里听出了一点意思。那谷中雷雨从不落地生根。风往哪边吹,雨就往哪边斜。它不扎根,它只在人身上过,过了还再来。那才是“行”的阵。
她开始试。
第一次,她将三面九霄雷旗别在背后,运起雷灵力,让旗面贴身而走。旗是动了,却像三片被风吹乱的铁叶,险险划破她的后颈。小银子在一旁看得炸了毛,冲她“唧唧”直叫。秦岚收了旗,在河边站了半日。不是旗不对,是她还把自己当“插旗的人”。阵修插旗,总想着把旗定住。可随身阵不同。旗不在土里,在人身上。人一动,旗便动。不能“定”,只能“随”。
“随。”她把这个字在舌底滚了几遍。
第二次,她不插旗。她把三面小旗以神识悬在身后,人往河岸上走。先是直走,旗跟着,再转弯,旗也转。她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那三面旗像三条银鱼,追着她游。可它们不散。秦岚心念一动,三面旗忽然“哗”地散开,绕着她转了三圈,又“啪”地贴回她背心。小银子已经跑起来,跟在后面,尾巴像被风吹直的银线。秦岚猛地回头。小银子没刹住,撞在她小腿上,翻了个跟头。秦岚把它捞起来。它“唧”了一声,又往她肩上爬,拿尾巴去碰那三面小旗。旗面一颤,它又缩回爪子。
“有门。”秦岚道。
从那天起,秦岚不再去风石道练步。她改在河滩上练“随”。白天练,夜里也练。河滩开阔,风大,沙软。她让那三面旗绕身而转,时快时慢,时收时放。后来她加进雷引小阵。先布阵,再走动。阵不散。她人已从这头到了那头,那阵势却还像一根细的线,跟着她走。线不崩。她走多快,线跟多快。再后来,她试雾流阵。雾从她身周漫出,像从她衣褶里生出来。她走,雾也走。人成了雾心。小银子就爱这雾。它跑进去,又跑出来。秦岚一收,它没了。再一放,它又现了。它把这当成了顶好玩的把戏,追着自己的尾巴在雾里转圈。秦岚没笑。她只看着那团雾,慢慢说:“成了。”
随身阵初成,是在那天夜里。
秦岚将雷雾迷行阵的雾心珠握在掌心。三面九霄雷旗绕身而转。她没布阵。她只闭着眼,从石室门口,慢慢走到河滩尽头。雾从她身上漫出来,像她的影子。小银子跟在她脚边。那些雾不遮它。它走得比秦岚还稳。它已经学会和这些雾做伴了。秦岚走到河边,停下。三面旗也停。雾不散。它们在秦岚身周三尺,像一圈轻轻的纱。秦岚睁眼。她看见小银子坐在雾里,银尾发着光。它偏头看她,像在说:这阵,像你。
“像我们。”秦岚低声道。
那天半夜,秦岚忽然醒了。
她觉出石室里的雷气有些不对。太浓,浓得发亮。她还以为是阵盘坏了。起身一看,阵盘好好的。她转头。小银子不在窝里。它团在门口。蓝苔光落下来,照在它身上。它身上的银毛像一簇簇细小的雷,正一根根立起来。它的身体烫。秦岚上前,想碰它。手还没到,一道细的电光便从它尾巴上窜起,打在她指上。不痛。像被温温地刺了一下。
“小银子。”她低叫。
小银子没睁眼。它的身子像在涨。不是肿。是气。是它体内那压了五年的雷气,终于到了关口。秦岚在它身旁坐下。她知道,它要筑基了。
这地底的小兽,筑基和修士不同。雷兽无功法,无周天。它们只凭本能。吃雷,饮雷,眠雷。等雷气在体内凝成一颗“雷核”,便是筑基。小银子从紫云涧到地渊,喝了五年雷元水,吃了满河银鱼,又整日跟着秦岚在蓝电谷外吸那散出的雷气。它早该到了,只是它贪玩,它自己不知道,如今它身体替它知道了。
秦岚把三面雷旗取出,插在门口。她没布阵。只让三面旗自然张开,替小银子挡去外头过烈的风。然后她坐下,运起雷淬术。她不是要引雷。是要把室中那层过浓的雷气,慢慢理顺。像替一个睡不安稳的人,拉平被子。小银子身上的雷光忽明忽暗,它开始发抖。秦岚没碰它。它的小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声。秦岚听着,像听它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它跑回来,跳上她的膝。它说,我不走了。
快天亮时,小银子不动了。它身上的银光都收进体内。那根尾巴比平日亮了许多,像从里到外被洗过一遍。它的呼吸极轻。秦岚探了探。它的气海处,一颗极小的银珠在缓缓转。雷核成,筑基成了。
秦岚没有叫醒它。她只把它的窝搬到门口,让第一缕蓝苔光照在它身上。小银子翻了个身,把尾巴卷到脸前。它还在睡。睡得像这世间再没有值得担心的事。
秦岚站在门口,看它。她忽然觉得,以后的路,它不是跟在她身后了。是走在她旁边。她们一样了。
她没说出声。她只把声音压在心底。
“快些起来。”她心道,“起来,我们再去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