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旧友（第1页）

东街比北街热闹。秦岚到青芷堂时，正值午后。日头偏西，把半条街都染成暖黄。街面不宽，药铺一间挨着一间。有些门脸小，却把药草摆到门口，一筐一筐，连风里都是苦香。小银子蹲在秦岚肩上，鼻尖一动一动。它不喜欢这味道。可它也没躲，只把尾巴绕得更紧了些。

青芷堂在街中段。门面不大，青瓦灰墙，檐下挂着块木匾。字是手刻的，“青芷堂”三字圆而有力，像用药杵一下一下捣出来的。门口支着张长案，案上几排竹匾，晒着切好的草根。风一吹，草根翻起极淡的青灰色。秦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地方有柳青芷的味。不是药味。是她总爱在门口晒些小东西，又把每样东西都摆得极齐整的性儿。

她没急着进。倒是小银子先跳下地，朝门里探了探头，又回身“唧”了一声。秦岚说：“你倒不怕。”小银子甩了甩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秦岚跟在后面。里头是个不大的铺堂。三面木柜，高高低低，排满陶瓶。堂中一张方桌，一个穿浅青衣裳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门，踮脚往最上层够一包药。她一边够，一边低声骂：“又给我塞上去了……我早晚把这柜子拆了重打。”她够了两下没够着，忽然转身，便看见秦岚。

她手里的药包一下掉在地上。半斤晒干的灰叶草从纸包里漏出来。她张了张嘴，眼睛极快地红了一圈。然后她朝秦岚扑过来。不是打，也不是抱。是一把攥住秦岚的手腕，像怕她跑了。

“你没死。”柳青芷说。声音极低，却极急。她的手指很凉，指尖还沾着草灰。秦岚没挣。她只看着柳青芷。柳青芷瘦了，眼下有点青。她这铺子看来起得并不轻松。秦岚说：“没死。”

柳青芷又看她一眼，眼泪便下来了。不是嚎啕。是极安静的、自己都管不住的那一种。秦岚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小银子在桌角仰起脸，也“唧”了一声。柳青芷低头一看，哭声便卡了一拍。她蹲下去。小银子没躲。柳青芷把它从头摸到尾。它那银尾一甩，像在说：别哭了。柳青芷便把脸埋进它背上的软毛里。小银子僵了一瞬，到底没跑。秦岚看它。它看她。那眼神像在说：你不哄，我替你哄。

柳青芷哭够了，才拉着秦岚进了后堂。后堂极小。一张旧床，几只木箱，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灵草。她把秦岚按在床上，自己翻箱倒柜，抱出一堆瓶瓶罐罐，全往秦岚怀里塞。这是新炼的止血散，那是养神膏，那瓶是回灵丹，品相顶好。她一边塞一边说：“你瘦成这样。地底肯定没好吃好睡。我就知道。我年年备着，都给你留着。你倒好，七年，连个纸片都不递回来。”秦岚由她塞。小银子在旁，看一罐新开的灵兽丹，闻了闻，又抬头看秦岚。秦岚说：“吃吧。”小银子立刻叼了一颗，跑到床尾。柳青芷还不肯停，又去翻墙角。秦岚叫住她：“青芷。”

柳青芷背对着她，手还伸在箱中。秦岚说：“我这不是回来了。”柳青芷的动作慢慢停下。她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脸上还挂着泪，人却已经笑了。那笑又苦又亮，像雨后从云缝里挤出来的一缕光。她说：“回来就好。你欠我的，我不算利息。”

秦岚点头：“行。”

柳青芷没再忙。她往秦岚身边一坐，问她这几年在哪。秦岚只说了“地底”。柳青芷也不深问。她是药师，一看秦岚这身皮肉骨相，便知那不是寻常地底。她只低声道：“你如今这修为，我该叫你真人。”秦岚说：“你少来。”柳青芷笑。小银子凑过来，把脑袋搁在柳青芷膝上。柳青芷受宠若惊，说：“它现在怎么这么亲人？”秦岚道：“它只挑好欺负的。”柳青芷打了她一下。

入夜后，秦岚没走。柳青芷让人去给顾长明传了话。那传话的是个极瘦的小药童，跑得飞快。秦岚问：“你收徒弟了？”柳青芷摇头：“没有。是罗大河远房侄子。可怜，爹娘都没了。我不收徒，只让他帮着跑腿。”秦岚没再问。这世上可怜人多了。柳青芷能照看一个是一个。

顾长明到时，天已经黑透。他带了一坛酒。进门先看秦岚一眼，又看小银子。小银子这回没炸毛，只蹲在桌上，尾巴极慢地扫。顾长明说：“它不认识我了。”秦岚说：“它记得你。它只是不和你一般见识。”顾长明嘴角极轻地一扯。他把酒放下。柳青芷已摆好一桌饭菜。都是极寻常的灵米、菜蔬、一条清蒸银鱼。那鱼还是秦岚从坊市口买来的。她做不好，柳青芷也不揭她。

三人围桌坐下。灯点着了。光很暖。秦岚仍不怎么说话。可这顿饭她不觉得长。顾长明喝酒，柳青芷喝茶。小银子在桌下吃鱼，尾巴偶尔扫过秦岚脚背。秦岚听他们说这七年。说紫云涧外又来了多少人。说何老生前最后半年总往北边山里走。说坊市里多了几家大商号，也多了些欺软怕硬的新规矩。秦岚听着，偶尔问一句。她没提玄雷宗，没提秦家。那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饭快吃完时，顾长明放下筷子。他看着秦岚，说：“我月底走。西边。那里有我的结丹机缘。”柳青芷扒饭的手停了一下。秦岚抬头。顾长明说得极平，像在说要去坊市另一头买把剑。秦岚说：“想好了？”

“三年前就在想。”顾长明道，“如今你回来了，我也能走了。”

秦岚没接话。她起身。小银子抬头看她。秦岚走到门外。夜风凉。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极小的玉盒。她把盒子放到顾长明面前。顾长明没动。秦岚说：“蓝雷石。结丹时也许用得上。”顾长明看她一眼。他没推辞。只把玉盒收进怀里。柳青芷也忙翻出两瓶丹药，塞给他。顾长明都收了。他忽然说：“等我回来，你药铺若还开着，我去给你搬药。”

柳青芷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她说：“那你可得活着回来。”顾长明点头：“自然。”

又坐了一会儿，顾长明起身。他走到院中。秦岚跟出去。顾长明背着她，说：“你比从前稳了。”秦岚道：“你也是。”顾长明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便走进夜色里。他的步子很沉，像踩着满地的霜。秦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很好。小银子从屋里跑出来，跳到她肩上。它的嘴里还叼着一根鱼尾巴。秦岚说：“还吃。”小银子“唧”一声，把鱼尾巴吞了。

她回到屋里。柳青芷正在收拾碗筷。她没抬头，说：“他这人，最怕人送。”秦岚道：“送过了。”柳青芷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湿。秦岚没再看她。她只把一盏快灭的灯挑亮。灯火一晃。满屋子都是药香。小银子跳上窗台，看外头的月亮。它的银尾垂下来，像一小段从天上漏下的光。

“今晚别走了。”柳青芷说。

秦岚“嗯”了一声。她在窗边坐下。风从门缝里来，极轻。柳青芷也坐过来。两人都不说话。可秦岚觉得，这样挺好。这七年，她在地底总想起这间还没开起来的药铺。想起柳青芷说要开铺子时那副神情。那时她只觉得好。如今坐在这里，才知道这“好”字有多沉。原来人活着，能有一处灯是为自己留的，真比什么灵丹都管用。

窗外，坊市的灯火像洒了一地的碎星。小银子在窗台上打起了盹。秦岚闭上眼。她听见风里有极淡极淡的桂花香。不是这街上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旧年。又像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