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年珏入宫城就职有些时日了,并未有机遇入内廷行走,但听或不听,那些宫内的隐秘消息都入了耳。看起来宫规森严食不言寝不语的,实地里就连内廷的瓶瓶罐罐都长了耳朵和嘴巴,秘密越多的地方眼睛越多。
老国君郦彦年近七十仍精神矍铄,大权在握不曾放松,但一众王子见国君老迈纷纷起了对王位的觊觎之心。
郦彦自十三岁亲政起,便重用吴郡王氏、丰州姜氏和平洲陈氏等。这其中涉及一数十年前宫中秘辛,上任国君郦律文治武功天下皆赞,但久越之变后便一力打压范阳卢氏和崇阳郑氏及其姻亲河间崔氏、陇上李氏、山南李氏,昔日五望大家日渐没落。
郦律青天白日被刺杀于政和大殿西耳阁中,享年廿一岁,郦彦幼年临危继承大统,得王叔辅佐,亲政后兢兢业业治理国家。
只是郦彦晚年猜疑三大世族欲胁迫自己让位扶持郦泰,为免王氏等三大世族做大难以辖制祸及王室,迟迟未立王后嫡子郦泰为太子,大王子郦稷更觉自己继位有望,私下小动作不断。
郦彦子息并不旺盛,活到成年齿续的王子仅有五人,分别是大王子郦稷、二王子郦誉、三王子郦泰、四王子郦益、五王子郦仁。这五位王子中,自小养育在宫中的仅四位。
除郦稷和郦泰外,二王子郦誉乃出身平洲陈氏的贵妃之子,相貌出众且过目成诵,未及行弱冠之礼便因坠马跛脚,此后性情大变,阴晴不定,甚少出门,已无缘继承大统。吴郡王氏、丰州姜氏和平洲陈氏本就互为姻亲,如此一来,平洲陈氏无了私心杂念鼎力支持王后嫡子,三大世族抱团更甚。
四王子普通妃嫔所生,母家是山南道的县令沐伯全,郦益自小跟在三哥郦泰身后,为郦泰马首是瞻,阖宫上下皆知二人棠棣同馨。
五王子郦仁则是宫内禁忌,他的生母是行宫内一低阶女史,阴差阳错得国君惊鸿一瞥,一朝得幸生了王子,本以为生产后可以扶摇直上,结果所产王子躯体与颈侧分部大块红斑。
国君讶异,私召钦天监,钦天监总史王纬上秉国君称此乃转世受业火灼烧之像,不吉。国君未加犹豫,下令赐酒于女史断送了卿卿性命,王子对外称病幽闭于行宫僻静处清思殿抚养。王子长到八九岁,国君才让弘文馆随便指派了个老师开蒙识字,外间皆知他仅粗通文墨而已,从未入了国君和哥哥们的眼。
长徽六十三年冬,弘文馆侧殿内,沉香木板足开光条几一列排开,几位青衫郎正俯身几案。清瘦的手指缓缓划过卷轴,逐字逐句地细细校核典籍。
阶前香案烟气袅袅,书令史李柏舟脚步匆匆入了殿,瞥了眼近旁的几位校书郎,俯身下来低声对况年珏耳语道:“况校书,王少监差遣某来请况校书移步说话。某多嘴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郎君心里有个计量才好。”
况年珏神色一凛,倏忽面色坦然放下卷轴,向李柏舟拱手谢道:“有劳李郎,吾在此谢过李郎好意。”
李柏舟微不可闻叹了口气,起身作了个揖:“况校书客气了。”说罢,又匆匆出了殿。
况年珏凝神将几案上的笔墨卷轴稍作整理,扶正衣冠,起身出殿。在殿门口,他停止脚步回首环顾一圈,嘴角勾起浅浅的苦笑。我瞧他如此做派,心中漾起丝丝惆怅,也不知我还可在况年珏身边安稳多久。说来也是奇怪,我日日伴他左右,心中安宁之感日盛,越发散漫。
王少监正负手立于黄花梨花鸟十二扇围屏前,听到脚步声,方回身打量着来人。
待况年珏恭敬行了礼,王少监扯了扯嘴角:“况校书多礼了,况校书非池中之物,有朝一日鹏程万里还勿忘了王某才是。”
说罢,他玩味的审视况年珏,见况年珏神色恭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继续说道:“郑正字在清思殿教授五王子已六年之久,不巧近来家中高堂卧病,我已秉明胡监事,由况校书即日起接任郑正字之职,不知况校书可愿?”
况年珏来时已明了此番必是因左相缘故殃及池鱼,挣扎也逃脱不了清算,只盼勿拖累家眷。此刻听到将自己调往行宫雪藏,已无了悒悒不乐之感,平静应了,照旧对王少监规规矩矩道了谢。
王少监见他如此这般,倒也没了兴致,摆摆手让他退下。我摆身对王少监啐了一口,复急急追上况年珏而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王少监眼窄得很呐!
过两天便是元日可休沐七日,但是王少监令他即日到任,况年珏速速装点了自己在宏文馆的物品,指了今日跟来的小厮池砚回家传信,便去领了腰牌唤来车马去行宫赴任。
况年珏捧着手中的匣子叹了口气,来时是它,走时还是它,几月的时光了无痕迹,此去不知经年何许,累的家中妻妾甫安顿好便要为自己日夜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