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蹙眉打量她一番,眼底满是不耐,却也念及她昨夜辛苦,淡淡开口:“罢了,昨夜劝了半宿,你确实疲累。”
“奴才无用,偏在要紧时候掉链子。”容嬷嬷顺势低头请罪,姿态恭顺。
“行了。”皇后摆了摆手,压下心底不悦,“你慢行过去即可,不必匆忙。到了漱芳斋仔细查探,据实回禀。”
“是,奴才遵命。”
容嬷嬷福身退下,转身时故意把步子放慢——右脚迈出去,左脚拖半步,再迈右脚,再拖半步。
腰微微佝着,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走出屏风,绕过两名宫女,推开殿门。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一个激灵。
风里带着露水的潮气,钻进领口,凉飕飕的。
门在身后合上,容嬷嬷站在廊下,慢慢直起腰。
刚才还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目光清亮,哪有半点“眼花”的样子。
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嘴角抽了抽,心里那口憋了半天的槽终于吐出来——
“找茬漱芳斋?找什么茬?人家两个丫头在屋里待得好好的,碍着谁了?就因为令妃得宠,您心里不痛快,就得拿漱芳斋出气?”
她一边往甬道走,一边在心里继续念叨。
她太清楚这套路了。
梦里的悲剧,便是这般拉开序幕——先挑错、再动刑、最后所有罪责推给她这把替人挡刀的钝器,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皇后的剧本倒是顺畅,可她这条老命,再也不会陪着陪葬。
甬道两旁的宫灯还没熄,晨光从琉璃瓦上滑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倒比这宫里的日子热闹。
几个小太监远远看见她,连忙低头让路。
容嬷嬷端着那副“老嬷嬷”的稳重架子,慢悠悠地走,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到了漱芳斋怎么办?
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交差——皇后虽然让她“慢慢走”,可回去要是半句“不对劲”都说不出来,以主子的性子,肯定起疑。
但也不能真找茬——梦里那姑娘滴血的手指头还在眼前晃呢,她可不想再当那把扎人的针。
唯一的法子——放水,而且要放得自然无痕、滴水不漏。
容嬷嬷拐过一道月门,远远能看见漱芳斋的飞檐了。
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声音脆生生的。
她放慢脚步,脑子里把“放水方案”过了一遍——进去先随便看看,问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回去禀报“一切正常,两个格格在屋里绣花读书”。
皇后要是不信,她就说“老眼昏花,实在没瞧出什么”。
反正她刚才已经铺垫过“眼花”了,这借口不用白不用。
想到这里,容嬷嬷嘴角差点翘起来,赶紧又压下去,恢复那副恭敬老实的表情。
她抬手揉了揉后腰,继续拖着步子,慢慢往漱芳斋方向挪。
而此刻,漱芳斋里——
小燕子趴在案上,握着毛笔涂涂画画,纸上一只鸟儿歪歪扭扭,墨汁溅满袖口也毫不在意,兀自得意:“今日画得比昨日更像!”
紫薇坐在旁边绣帕子,针脚细密,偶尔抬头看小燕子一眼,笑着摇摇头。
金锁端着热茶入内,茶香混着晨间暖阳,满室融融暖意。
三个人谁也不知道,皇后身边那个让人害怕的容嬷嬷,正慢悠悠地往她们这边来。
更不知道,这个容嬷嬷,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容嬷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