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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断粮(第2页)

战斗不过半个时辰,却打得黄巢军溃不成军。沿岸的三座粮营,两座被烧,一座被破,百余艘船,半数被凿沉,半数被截,滩涂之上,尸横遍野,烈焰仍在燃烧,焦糊的粮草味混着血腥味,在鄱阳湖口的风里飘散。

沈仕立在一艘漕船的船头,长剑垂在身侧,剑刃滴着血,青绸剑穗沾了血珠,在风里轻轻晃。他望着漫天火光,望着被烧得焦黑的粮车,望着麾下众人清理战场的身影,那张沉稳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抬手,抚过衣襟上的令牌,指尖冰凉,低声呢喃:“粮道破了。黄巢的臂膀,断了”

风卷着他的声音,飘在鄱阳湖上,像是说给弟弟听,又像是说给这乱世里所有枉死的人听。

郎中走了过来,低声道:“沈大哥,伤三人,无一人死,截得粮草数十石,斩敌百余人,黄巢军的押运校尉,也被陈三斩了。”

沈仕颔首,目光扫过滩涂,沉声道:“清理痕迹,烧尽余下粮草,带伤兵撤往南山寨。黄巢军的援军,最多一个时辰便到。”

众人应声,动作麻利地清理战场,将尸身抛入江水,将余下的粮草尽数点燃,烈焰烧得更旺,几乎要将晨雾烧散。沈仕最后看了一眼鄱阳湖口,手中的剑握得更紧——这一战,只是复仇的第一步,黄巢西进洛阳,根基未稳,粮道被截,必生内乱,而他的队伍,经此一战,愈发凝聚,愈发锋利。

他转身,跃下船,踏上渔船,朝着南山寨的方向划去。江风依旧湿冷,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决绝,吹不灭他心中的恨意

高骈帐下的谋略,诸般兵器的技巧,弟弟的遗志,百姓的血海深仇,皆凝在这柄剑上

鄱阳湖口的火,烧的是黄巢的粮草,更是绅士复仇的烽火。这烽火,将从鄱阳湖畔起,烧遍江淮,烧向洛阳,直到黄巢的头颅落地,血债血偿

洛阳城内

洛阳紫微宫偏殿,昔日唐室宫闱已被黄巢军的赭色旌旗覆了大半。殿内燃着数十支牛油巨烛,火光将黄巢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宫墙上,魁梧如山。他赤着双足,踩在铺地的锦缎上,手中把玩着一柄从洛阳宫库搜出的玉柄弯刀,指腹摩挲着刀身的云纹,殿内静得只剩烛花噼啪的轻响,两侧立着的将校皆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破洛阳时的喜色,已被连日西进的焦灼磨去大半。案上摊着西进潼关的舆图,朱笔圈出的粮道线蜿蜒南下,直抵江淮——那是大军数十万口的命脉,洛阳府库空虚,全靠江淮漕运补济,潼关一战,拼的不仅是兵力,更是粮草

“报——!”

一声凄厉的急报撞碎殿内沉寂,一名斥候浑身是汗,甲胄上还沾着泥污与血点,踉跄着扑在地上,膝头砸在金砖上,磕出清脆的响:“黄王!大事不好!鄱阳湖口粮道被劫!漕船半数被凿,粮营两烧一破,押运弟兄折损百余,粮草……粮草尽毁!”

最后四个字,如惊雷炸在殿中

黄巢把玩弯刀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柄被攥得咯吱作响。他抬眼,那双素来沉敛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滔天怒火,眼底的寒芒扫过斥候,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像淬了冰的钢刃:“你说什么?再讲一遍”

斥候被那目光逼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不成调:“鄱、鄱阳湖口……粮道被截,粮草全毁,押运的张校尉也、也战死了……”

“砰!”

黄巢抬手,将玉柄弯刀狠狠掼在案上,坚硬的刀身撞得案几上的舆图、文书四散纷飞,青铜镇纸滚落地面,发出刺耳的脆响。他猛地起身,赭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魁梧的身躯带着山崩之势,一步步走向那斥候,每一步都像踩在众将的心上

“废物!一群废物!”

一声怒吼震得殿梁嗡嗡作响,黄巢一脚踹在斥候胸口,那斥候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他指着南方,目眦欲裂,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殿宇烧穿:“本王拨了百余漕船,数百弟兄,守一条江淮粮道,竟守不住!一群酒囊饭袋!连个鄱阳湖水湾都看不住,还敢说随本王打天下,取长安?!”

两侧将校皆伏地请罪,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重:“臣等有罪,请黄王降罪!”

黄巢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众将,眼底的怒火中掺着浓重的焦灼。他岂会不知粮道的重要?西进潼关,前路漫漫,潼关天险,唐兵虽弱,却也据险而守,若无粮草接济,数十万大军不出半月便会不战自乱。洛阳无粮,关中更是荒敝,江淮粮道是他唯一的补给线,如今被劫,等于断了大军的生路!

“查!给我彻查!”黄巢猛地抬手,指着南方,声音冷得刺骨,“查清楚是谁干的!是唐兵残部?是高骈的人?还是不知死活的草寇!本王要将他挫骨扬灰,诛其九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麾下心腹将领孟楷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孟楷!你带五千轻骑,星夜南下,驰援江淮粮道!沿途严查水路陆路,凡可疑之人,格杀勿论!务必护住余下漕运,若再出半分差池,你提头来见!”

“末将遵令!”孟楷叩首,应声起身,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往殿外走,甲胄碰撞的脆响在殿中回荡,转瞬便消失在宫门外

黄巢又看向另一名将领:“传令下去,洛阳周边州县,有敢私通唐兵者,斩!”

“臣遵令!”

众将应声,纷纷起身退去,殿内又恢复了沉寂,只剩黄巢立在殿中,望着南方的方向,眼底的怒火渐渐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阴翳。他抬手,抚过案上被掼歪的舆图,指尖落在鄱阳湖口的位置,指腹用力,几乎要将舆图戳破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敢断本王的粮,敢挡我的路,我定要你付出血的代价。这江淮,这天下,皆是我的囊中之物,谁也拦不住!”

殿外的风卷着洛阳的寒气吹进来,掀动他赭色的衣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愈发颀长,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盯着南方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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