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伫立原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微凉黏腻。
这份寒意与敬畏,从不源于畏惧责罚。而是在那位大人面前,所有隐秘、所有心思、所有疏漏,都会被全然看穿,无从藏匿,无所遁形。
六年值守,他有幸直面大人的次数,仅有四次。
每一次相遇都短暂如幻梦,却每一次都能让他愈发明晰世间真相:
北网从不是大人掌控世间的利器,而是他甘愿为孩子们撑起的一层温柔屏障。
大人本可亲手护住所有血脉子女,万无一失。
可他偏偏愿意铺开这一张无声无息的网,让孩子们得以自由闯荡、肆意成长,不必永远活在羽翼之下。
兰再次掏出掌心木牌,指尖轻轻拂过那串名字,低声轻念:“西尔维娅。”
念罢,他重回街角阴影,继续整夜无声的守候。
西尔维娅视角
次日天未破晓,夜色尚未散尽,我便收拾行囊,再度出发。
白日里前路化作无尽荒芜,连片树林愈发稀疏,嶙峋乱石遍布道路两侧。旷野狂风肆意呼啸,卷起漫天尘土,凌乱的发丝尽数糊在脸上,遮挡住前路视线。
整条荒路寂寥无人,不见行旅,不见炊烟,连向来聒噪的飞鸟都隐匿了踪迹,天地间只剩呼啸风声与独行的我。
而那道熟悉的被注视感,再次如约而至。
比昨日更加清淡,清淡得近乎一场虚妄的错觉。
我数次骤然驻足回头,眼底依旧只有漫天风沙随风翻涌,像一条长长的黄色尾迹,空荡荒芜,别无他物。
“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我对着空旷旷野,小声嘟囔一句。
风声簌簌,无人回应。
心底忽然生出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干脆不想前行,只想原地坐下僵持,看看暗处的人究竟何时现身。
可转念又觉得荒唐。这般赌气对峙,像极了幼稚的自我纠缠,毫无意义。
“我已经看见你了。”我故意扬声开口,试着诓骗暗处的窥视者。
周遭依旧死寂,没有丝毫动静。
“我看见你的鞋子了。”
狂风骤然卷地而起,漫野草茎尽数伏倒。我的目光扫遍四方,依旧寻不到半分人影。
可我无比确定,他就在近处。
或许蹲伏在乱石之后,或许静立在树影之下,又或许隐匿在风沙尽头。像一道专属我的影子,沉默、执着、寸步不离地追随。
“随便你了。”我无奈叹气,声音清亮地飘向远方,“跟累了记得喝水,别硬撑。”
说罢,我转身继续前行,脚步反倒比先前轻快松弛了许多。
很奇怪的心境。
孤身旷野独行,本应惶恐不安。可知晓身后始终有一道无声追随的身影,心底的慌乱反倒尽数消散。
整整两天一夜,这人只跟不扰,只护不犯。若心存恶意,无数次机会足以动手。迟迟不动,唯一的答案便是守护。
或许是哥哥姐姐口中提及的暗中守护者,或许是父亲悄悄为我安排的后手。
他向来如此,从不声张,从不邀功,只会悄悄为我铺平前路,把所有危险隔绝在我看不见的远方。
我后知后觉想起昨日种种细碎的温柔:昨夜入住的客栈,店家分文不取;今早路口凶悍的野狗,正要扑来,却莫名受惊逃窜;一路上无数次潜在的隐患,都悄然消弭于无形。
所有偶然的顺遂,从来都不是偶然。
心底忽然涌上一缕又暖又气的酸涩。
我一意孤行奔赴远方,想要证明自己早已脱离孩童稚气,能够独自踏遍山河、无惧风雨。可他永远这样,默默铺好所有前路,悄悄挡下所有风霜,连一只野狗的惊扰,都不肯让我独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