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的腿软了,腿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他试图扶住案几的边缘,手却抖得连木头都抓不住。他顺着桌腿滑了下去,瘫在青砖地上。
原本圆润的脸颊因为肌肉抽搐而变了形,嘴唇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拆得七零八落的账目,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布下的迷魂阵。在这个少年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过,底裤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王益站起身,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来人!”
门外的衙役涌了进来。
“把孙立的官帽摘了,再派人去封查常平仓和银库,按着方才说的数,一笔一笔地对。对不上,连看守一起拿问!”
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瘫软如泥的孙立架了起来。孙立连求饶的话都忘了喊,像个被抽了筋的麻袋一样被拖了出去。他的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掉了一只在院子里。
后堂重新归于平静。
王安石站在那些账本前,低下头,看着封皮上发黑的污迹。
他现在却丝毫没有打胜仗的喜悦,刚才那种庞大的数据对冲,让他现在脑仁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真正感到厌恶的,是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东西。那是三万四千贯的民脂民膏,是无数个村庄交不出的丁口税,是那些发了水灾还要被拿来做假账的村子。这些漏洞仅仅是如今他能看见的一个地方,而整个大宋,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官。
这些虫子,趴在大宋的国库上,正在一口一口地吸血。
王安石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衣袖,转身朝门外走去。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外面的热风迎面扑来。他停下脚步,看着院子里那只孙立掉落的布鞋,声音压得很低,默默念道。
“法度不立,则天下皆此辈。”
他跨过那只布鞋,走进了阳光里。
入夜后,县衙后宅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王安石坐在书案前,白天的疲惫感还在,但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奇怪的亢奋状态。那种不需要算盘就能看透天下账目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身体里藏着一头野兽,只要撕开笼子,就能把那些烂账一口吞了。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
书架上堆满了王益从各地搜罗来的旧书,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书页,夹页之间,静静地躺着一片枯黄的竹叶。
竹叶的纹理很奇特,带着一些交叉网路,虽然已经干枯,但能让它仍然保持着一种笔挺的姿态,像一把微缩的剑。
王安石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竹叶的边缘,把它拿了起来。
这叶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在油灯下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之处。他把竹叶放回原处,合上书本,重新插回书架。
当他收回手的时候,他的视线停在了自己的指尖上。
捏过竹叶的那两根手指上,残留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浅淡,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却真切地存在着。王安石皱起眉头,把手指凑到眼前。这光不刺眼,反而带着遥远厚重的温度。
用大拇指和食指互相搓了搓,光晕在皮肤的摩擦中瞬间消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连那点微弱的温度也跟着一起退去了,手指上只有常年翻书留下的茧子触感。
王安石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晃动了一下。他在书房的角落里,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算盘珠落下的脆响。
幻听吗?
他转过头,书房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人。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庭院里刚栽下的几棵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手背在身后,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一本新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