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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旧手艺(第1页)

搬去临州那天,我把行李清点了三遍,最后还是把那只铁皮饼干盒,用旧毛衣裹好,塞进了行李箱最里层。收拾到它的时候,我手指在搭扣上停了停,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现在没有林知谦了,好像也没有什么非不能打开它的理由了。

可转念一想,我刚要开始一份全新的工作,站到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里,此刻若是打开它,看见的不管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都难免会把这份刚刚攒起来的、重新出发的心气,搅乱。

"等我先在这儿站稳脚跟,再看也不迟。"我这样想着,把盒子重新掩好,合上了箱子。

修复工作室藏在临州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一进门却是满室的樟木和陈年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周师傅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是那种一辈子只肯认认真真做一件事的老手艺人。

我入职第一天,他没有跟我讲太多大道理,只是把我领到工作台前,指着一沓虫蛀水浸、边角脆得一碰就掉渣的旧信纸,说:"先跟着我,把这些拼起来看看。"

那是一户人家托人送来修复的一批家书,年代大概是几十年前,因为老屋漏雨,被泡得字迹晕开、纸页粘连,好几封信甚至被撕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乱糟糟的,像一地被风吹散的枯叶。

"修这个,图什么?"我一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分离粘连的纸页,一边忍不住问周师傅,"字都看不清了,拼回去也不一定读得通顺。"

"图的不是读不读得通顺。"周师傅头也不抬,"是图这家人,好歹能捧着一件完整的东西,而不是一捧永远也说不清楚的碎片。有些话,活人来不及问,来不及说,能留下的,就只剩这几张纸了。"

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手里的活。那天我花了整整一下午,才把其中一封被撕成六片的信,按着纸张的纹路和撕裂的毛边,一点一点拼对了位置,用极细的浆糊小心粘合。信里的字迹已经很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几句——"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望你保重身体,早去早回",落款的日期,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哭,也说不清是为了这封陌生人写的家书,还是为了自己书包最底层,那只至今没敢打开的铁皮盒子。原来这世上有太多话,都是这样的——写的人未必舍得说破,读的人也未必敢轻易拆开,唯有把它们妥帖地封存起来、拖得足够久,才能骗自己一时半会儿,不用去面对那个可能没那么美好的答案。

日子在临州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一天一天地过去。我渐渐熟悉了工作室后巷那家总也排队的小吃摊,熟悉了周师傅每天雷打不动下午三点的那壶普洱,也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满桌子的浆糊和毛笔,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夜晚。

工作室后巷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只灰白花色的流浪猫,瘦得能看见肋骨,起初见了人就躲,我每天下班顺手带点吃食放在墙根,日子久了,它倒也不那么怕生,会远远地蹲在那儿,等我放下东西转身,才慢悠悠地凑过去吃。周师傅打趣我:"你这是要把它喂成咱工作室的编外员工啊。"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触动——大概是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除了周师傅,也就这只猫,愿意在我下班的固定时间,准时出现在那面墙根下等着。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我难得地睡了个懒觉,中午出门觅食,路过临州美术馆门口,被一张海报吸引住了脚步——一场名叫《陌生人的日常》的街头摄影展,海报上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某条老巷子的清晨,光线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构图安静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的克制感。

我在那张海报前站了几秒钟,心里莫名生出一阵没由来的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转念一想,大概是这张照片的调子,让我想起了长乐巷某个寻常的清晨,便也没有多想,转身去了旁边那家常去的面馆。

我完全没有想到,那场影展的策展人名单最后一栏,印着一个我早已刻意很久没有再去想起的名字。

那顿面吃完,我心情倒是难得地轻快了不少,一边走回住处,一边盘算着,是不是该给远在长乐巷的顾星如打个电话,跟她念叨念叨,临州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落脚。

出租屋楼下的房东阿姨姓沈,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见我常常晚归,隔三差五就要在楼道里拦住我,塞一把自家腌的萝卜干,或者一碗还温热的绿豆汤,说"一个人在外头,可不能亏待自己的胃"。起初我还有些不好意思,次数多了,倒也习惯了这份不由分说的热络——像是这座陌生城市,终于长出了一点,不那么陌生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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