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达是先踏入轮回的那一个。
过奈何桥时,孟婆汤洗尽他所有前尘悲欢、乱世记忆。唯独地府天道留了一道浅浅墨痕,落于他右眼眼角,凝成一粒细小黑痣。千秋前事尽数清零,唯有这道轮回印记,随他生生世世辗转,永不消散。
那年深秋,东南沿海的小渔村的卫生室里,一名男婴悄然降生。
海风裹挟着咸涩潮气,巷陌终年飘着晾晒鱼干的清苦气息,是这片渔村亘古不变的味道。
医院护士将襁褓中的孩子抱出里屋,递到院中等候的渔民手中。
父亲半生逐海谋生,识字不多,望着怀中安稳的幼子,斟酌良久,随口取了名:“就叫舜达吧。村后有舜山,愿我儿此生前路通达,岁岁顺遂。”
床榻上的母亲面色虚弱,浅浅含笑:“这名字好,安稳大气。”
父亲搓着粗糙掌心,眼底藏着最质朴的期许:“我们世代困于山海之间,一辈子随风浪漂泊,辛苦半生不得安稳。我只盼我的儿子,将来能走出这片山海,不必再受我们这般磋磨。”
彼时无人知晓,这一句朴素寻常的人间期许,悄然牵起了一段跨越两千年的轮回缘分。
自幼年起,舜达便与村里别的孩童截然不同。周遭稚童终日疯跑打闹、逐水摸鱼,喧闹终日不绝。唯有舜达,性子沉静得异于常人。
他最常独坐海边礁石,静看落日沉海,潮起潮落,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下午,不言不语,安静得像融进了海风暮色里。
有一年秋日,阴雨连绵,连日不晴。
他忽然从外面跑回家,满脸泪痕,却哽咽难言,说不清半句缘由。
母亲慌忙上前安抚:“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还是摔疼了?”
他只是用力摇头,胸腔里堵着沉甸甸的闷痛,空落落的,酸涩刺骨:“我不知道,就是心里难受,空空的,很疼。”
大人只当是孩童情绪起伏,温言哄慰几句,便就此揭过。
可那一夜,他做了一场无比真切的噩梦。
梦里烽火漫天,浓烟蔽日,箭矢如雨坠落。他立身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胸口骤然一阵剧痛,一枚寒箭穿透躯体,穿心刺骨。
他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死死按住心口。躯体完好无损,可那一份濒死的穿心剧痛,真实得仿佛方才亲身历经。
自那以后,每逢秋雨连绵的时节,他心底便会莫名空落、发闷、隐隐作痛。辗转求医,各项检查尽数正常,查不出半分病灶。
医生只得轻叹:“无病,只是心思太重,季节性心绪低落罢了。”
久而久之,连舜达自己也渐渐默认,许是自己天性敏感,太过多思多虑。
他读书极其刻苦勤勉。天赋不算绝顶聪颖,却有着旁人不及的韧劲。
旁人背书三遍便作罢,他反复诵读十遍;旁人刷题一遍即止,他反复打磨复盘数遍。乡下中学条件简陋,课室灯光昏黄幽暗,他便点着台灯熬夜苦读,日日不辍。
同窗时常笑他执拗:“何必这么拼命?大不了留村打鱼,一辈子安稳,饿不死便够了。”
舜达低头刷题,笔尖未停,语气清淡却笃定:“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想出去看看更远的天地。”
同一时节,西南山城,细雨淅沥。
医院的院落里老桂树满树繁花,清甜花香被秋雨浸润,沉甸甸漫满整座医院,缠绵不散。淅沥雨声里,产房内传来一声细碎的婴儿啼哭,轻柔如猫呓,两三声过后,便归于安稳寂静。
接生婆将襁褓中的女婴抱出,递至堂屋等候的阮父手中。
男人小心翼翼接过,垂眸望去。怀中的孩子睁着澄澈双眼,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凝望他,眼底沉静深邃,全然不像初生婴孩。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浅惶然,转瞬便被初为人父的温柔喜悦覆盖,他轻声道:“生辰占两个七,十月十七,好记好念,便叫七七吧。”
里间的母亲闻声,虚弱浅笑:“好听,安稳温柔。”
阮七七不啼不笑,睁着双眼打量这方崭新人间。头顶青瓦、屋中昏黄灯火、父亲温和陌生的眉眼、窗外绵绵雨丝,一一映入眼底。
她认得这雨声。
两千年岁月里,鸿固源荒庙的漏雨、忘川河畔的冷雨、乱世黄昏的凄雨,她尽数听过。只是前尘记忆被天道封存,如深埋黄土的老酒,密不透风,只偶尔从缝隙里溢出一丝熟悉的余味。她隐约觉出熟悉,却始终打捞不起半分缘由。
三岁那年秋日,她独坐院门槛上望云,忽然轻声开口:“这片云,我以前见过。”
父亲蹲在身侧,笑着打趣:“你才这般大点年纪,哪里见过?”
她未曾辩解,只静静凝望天际灰云。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似有故人隔着万水千山遥遥呼唤,风声细碎,她却始终听不真切。
五岁那年,她仰首问母亲:“娘,什么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