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会一别,七七并未刻意靠近舜达。
她照常经营公司、出席各类公开会议。时常在项目对接的场合与他遥遥相遇,他端坐主位,身居公职,沉稳肃穆;她静坐后排,身为投资方,淡然疏离。两人隔着十余排座位,隔着截然不同的身份与人生轨迹。会议落幕,她从不上前攀谈,只默默收拾东西,悄然从侧门离场,无声无息,不留半分痕迹。
只是她渐渐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
她开始留意这座城市的时政新闻、工程规划、文旅动向。但凡报道中出现舜达的名字,她总会逐字逐句读完。偶尔看见他驻守工地、躬身履职的新闻照片,便会静静多看片刻。细看他鬓角新增的白发,看他立于人群中沉稳笃定的姿态,将这些细碎温柔的日常,悄悄妥帖收藏于心,轻盈易碎,无人触碰,亦不敢深究。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七七加班至深夜,走出写字楼,立于路口等候红灯。车流穿梭,路灯次第亮起,路对面的光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落入眼底。
舜达身着休闲便服,褪去了职场的严肃拘谨,手里拎着物件,正侧身与身旁人闲谈。他身侧跟着一名扎着马尾的中学女孩,仰头笑语,鲜活灵动。
七七一眼便认出了他。
暮色温柔,洗去了他会场之上的疏离凌厉。他耐心听着女孩絮语,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末了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动作熟稔又温柔。随后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转身,缓缓走入街角,转瞬消失在人海暮色之中。
路口红灯迟迟未换,七七静静伫立原地,目光久久定格在两人离去的方向。
她看清了他卸下重担的松弛模样,看清了他眼底温柔的烟火气息,也看清了他侧首时,眼角那颗熟悉的黑痣,在路灯下微微发亮,刻着两千年未变的印记。
绿灯亮起,车流涌动。她没有迈步过街,默然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当夜归家,七七放下包,独自走进厨房煮了一碗清汤白面。水汽氤氲,模糊了眉眼,她望着升腾的白雾,方才路口的画面反复在心底回放。
那是他的女儿,舜念慈。她曾偶然听闻过这个名字。
唇齿轻碾,默念着温柔的名字,她端起面碗静坐桌前。一碗素面寡淡无味,忘了放盐,她却默默一口一口吃完,无味的面食,恰如心底悄然漫开的酸涩与空落。
次日,合伙人与她通话闲谈,问及她是否打算调离这座城市。
七七语气平静:“先不走了,这边项目还未落地。”
合伙人轻笑一语道破玄机:“你那个痣又烫了?”
七七微怔,随即低笑出声:“你怎么知道?”
“你一烫就改主意,多少次了。”
她未曾辩驳,默然挂断电话,起身整理手头文件,将心底的悸动与执念,尽数藏于平静日常之下。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七七独自前往市美术馆。
馆内正举办本土艺术家联展,其中有一位她投资扶持的青年画师,最擅长仿古做旧,能将新作描摹出千年古物的沧桑质感,纸面泛黄、墨色沉淀,连岁月留下的折痕与虫蛀痕迹都栩栩如生,足以以假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