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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第1页)

九月的S市还残留着盛夏的余威,蝉鸣裹着热浪从行道树的枝叶间倾泻下来,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扭曲的光晕。许呦站在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掌心沁出的薄汗差点让她的托特包带子滑脱。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下面是黑色高腰阔腿裤,脚踩一双裸色细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得体,是标准的职场新人打扮。只有她自己知道,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许小姐,这边请。”前台小姐笑容标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许呦穿过挑高的大厅,走向电梯间。

许呦嗯了一声,目光快速掠过周围的环境——镜面大理石光可鉴人,巨幅的抽象油画挂在墙壁上,线条凌厉冷硬,充满距离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混合着冷气,让她忍不住又挺直了一点脊背。

她,许呦,许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千金大小姐,此刻正揣着一份伪造的简历,准备开始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起因很简单,也很狗血。

三个月前,她刚从A市顶尖艺术大学毕业回国,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就被爸妈叫到书房,当头扔下一颗重磅炸弹——联姻。对象是沈家的独子,据说年轻有为,手段狠辣,三年前接手家族企业后短短时间内就让公司市值翻了几番。在S市,“沈家独子”四个字就代表着金字塔尖上那一小撮人,但具体到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脾气好不好,她爸妈没说,她也没问。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凭什么”“我不干”“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摔了书房的门,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第四天,她从后花园的狗洞爬出去,跑到了闺蜜宁芽的公寓里。

宁芽比她小一岁,是宁家的小女儿,从小和她穿一条裤子长大。听许呦声泪俱下控诉完封建残余家长制后,宁芽一边给她剥山竹,一边慢悠悠地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绝食?割腕?还是私奔?”

“我想去上班。”许呦接过山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宁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上班?”

“对,”许呦咽下果肉,眼神亮晶晶的,“联姻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是觉得我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只能靠嫁人去维系家族利益。如果我证明我能自己赚钱,能做出成绩,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逼我结婚?”

宁芽沉默了三秒,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许呦,你知道‘上班’两个字怎么写吗?算了,你知道怎么投简历吗?”

许呦拍掉她的手:“看不起谁呢!我艺术大学优等生毕业,虽然专业是油画……但实习的时候也做过策展助理!”

“策展助理?给那些艺术家端咖啡订便当?”

“……那也是工作经验!”

总之,在宁芽半是怂恿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帮助下,许呦伪造了一份履历,隐去了“许氏集团千金”的身份,只保留了毕业院校和一些零散的实习经历,开始向S市各大公司投递简历。她没有选择自家公司,那等于自投罗网;也没有选择宁氏,宁芽那个妹控哥哥宁宴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她爸妈。

思来想去,她选了沈氏集团。

原因很简单。第一,沈氏规模够大,岗位够多,她这种“普通”背景的人混进去不显眼。第二,她记得她爸提过一句,联姻对象那个沈家独子好像和她家生意上往来不多,可以说是S市豪门圈里和她最不熟的那一档。整个沈氏集团从总裁到保洁阿姨都姓沈的概率基本为零,她只要避开高层管理岗,安安分分做个底层小职员,撞上那位联姻对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沈氏集团品牌策划部的招聘要求里写着“艺术类背景优先”,和她的专业最对口。投别的公司她怕过不了简历筛选,到时候还没等证明自己就先被现实打回原形,那也太丢人了。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简历投出去一周后,她收到了面试通知,经过两轮面试,居然顺利拿到了品牌策划部的offer。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温和男人,对她评价是“审美不错,想法有灵气,虽然经验稍欠,但态度诚恳”。

许呦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她告诉自己,就当是体验生活,为将来的创作积累素材。就算最后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至少她试过了。她甚至自嘲地想,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大胆的一次行为艺术--豪门千金隐姓埋名打工记,光是这个设定就够写一部小说了。

“叮”一声,电梯到达26楼。

品牌策划部占据了整个楼层,开放式办公区里一片忙碌景象,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许呦被前台领到一张空置的工位前,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全新的电脑和办公用品。

“许小姐,您先坐这里,沈总监马上过来。”人事助理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许呦放下包,环顾四周。她的位置在大办公区的角落,左边是一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景色,右边隔着一个空位就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块铭牌--品牌总监。

沈总监。她的直属上司。

面试的时候没有见到这位总监,据说是出差了,所以她的offer是由副总监签发的。只知道这位总监姓沈,具体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什么风格一概不知。不过能做品牌总监的,总该是懂艺术懂审美的人吧?许呦在心里勾勒老板的画像,大约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可能穿着品味很好的休闲西装,说话温文尔雅,对新人耐心包容。

她正在走神,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键盘声、电话声、交谈声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她下意识转头,看见一道身影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男人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穿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系着一条深灰色领带,冷硬又禁欲。他的脸在办公区的顶灯光线下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挺拔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一边走一边翻看,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动作利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周围的员工纷纷低下头,假装自己在认真工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呦愣了两秒。

这和她的想象差得也太远了。不戴眼镜,头发不长不短打理得一丝不苟,年纪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三十岁。而且这张脸,五官是好看的,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好看了,好看得让人第一反应不是欣赏,而是生出一种本能的距离感。那种冷,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拒人千里,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和人保持着安全边界的天然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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