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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祸书生(第1页)

入夏后的一场大雨,把一位过客送进了山庐。

那人是个书生,约莫三十出头,背着一只旧书箱,浑身湿透。他敲开门时,嘴唇冻得发白,话都说不利索:“这位……这位兄弟,雨大,能不能……借个檐,避一避?”

张稔把他让进屋里,又给他找了一身干衣裳换上,盛了一碗热粥。书生捧着粥,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连声道谢。

“先生打哪儿来?”沈砚坐在火塘边,问他。

“山下镇子。”书生说,“本来是要进京赶考的,走到半路,听说路上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便折了回来。可回了镇子,也不安生——征兵,征粮,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我思来想去,干脆进山躲一阵子。”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先生别这么说。”沈砚道,“读书人,总是有用的。等太平了,朝廷总要用人的。”

“太平?”书生又苦笑,“我活到三十岁,也没见过太平。”

他放下粥碗,望着窗外的雨,说:“我爹年轻的时候,说熬过这几年就好了;我如今也这么想,可我儿子要是再大几岁,我大约,也要这么跟他说了。”

屋里安静下来。雨声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张稔坐在门边,没有接话。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又起身,把灶上的水壶续满。

书生在山庐住了三日。白日里,他坐在檐下看书,偶尔和张稔、沈砚说几句话。他发现张稔屋里收着许多旧简,十分惊讶:“这些简,都是你修的?”

“是。”张稔说,“山里的旧东西,修一修,还能用。”

书生取了一卷,翻开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这些简上记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药方,农时,水旱账目。比那些空头文章,有用得多。”

沈砚在一旁,有些好奇:“先生,您读的那些书,都是写什么的?”

“圣贤书。”书生说,“讲道理,讲治世,讲为人之道。”

“那您觉得,读了那些书,有用么?”

书生想了想,说:“读书的时候,觉得满腹经纶,什么都能做。出了门,才知道,世道不由人。道理,是道理;世道,是世道。”

他顿了顿,又说:“可话又说回来,要是连道理都不讲了,那人,也就真的跟禽兽没什么两样了。”

沈砚没有再问。他坐在火塘边,看着那书生,像是想了一会儿什么。

那两日,书生帮着张稔整理了几卷旧简。他识字多,也通文理,把几卷被磨得模糊不清的简文,一字一字地辨认出来,又重新抄录了一遍。张稔在一旁看着,见他抄得工整,便说:“先生这一笔字,比我的好多了。”

“练了多年了。”书生说,“小时候,先生逼着练字,练得手酸。如今才知道,那些年练的字,都还有用。”

他说着,把那几卷抄好的简,整整齐齐地码好,递给张稔:“这几卷,我替你抄好了。往后要是有用,也省得你费眼。”

张稔接过去,看了又看,收进木匣里:“多谢先生。”

书生摆了摆手:“你收留我,我给你抄几卷字,算不得什么。”

他抄简的时候,沈砚坐在一旁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您说,这世道,读书人还能做什么?”

书生想了想,说:“读书人,能做的不多,可也不该不做。至少,能把是非记下来。等太平了,有人问起这一段年月,还有人能说清,哪桩事是冤枉的,哪桩事是委屈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从前总觉得,读书是为了做官,为了光耀门楣。如今才明白,读书,大约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有一杆秤。世道再乱,那杆秤,不能倒。”

沈砚没有再问。他坐在火塘边,看着那书生,又看了看张稔木匣里那些旧简,像是想了一会儿什么。

三日雨停,书生要走。他收拾好书箱,站在院门口,朝张稔和沈砚拱了拱手:“叨扰了。这两日,是我这些年来,睡得最安稳的几日。”

“先生路上小心。”张稔说。

书生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这间山庐,说:“这地方好。往后我要是再没处去了,还能来么?”

“能。”张稔说,“山庐的门,开着。”

书生背着书箱,沿着山道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这间山庐,深深看了一眼,才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沈砚站在檐下,看着那书生的背影,看了很久,才说:“张稔,你说,他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他读的那些书,到底图个什么?”

“图个心里有底。”张稔说,“他没处落脚,可心里有书垫着,就不至于慌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檐下,又看了一会儿那书生消失的方向,才转身,回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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