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母亲死皮赖脸求着我,你搞清楚了。"他的声音又落下去半分,"如果你不想……"那句话像是被人从中间截断了,可他分明没有转向我这边,"你不想也得想。"
那点低沉里,藏着一丝我说不清、却隐约辨认出来的东西——不像纯粹的威胁,倒像是夹杂了一点摇尾乞怜。
这场戏让我那点反胃倒是压下去了几分——大约是被这陌生的紧张感冲淡了。可我该怎么脱身?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吵得凶,脚步声被淹没在那几句交锋里,此刻两人都噤了声,我竟不知该往哪一步挪,只能死死贴着栏杆的阴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高跟鞋叩着甲板,一下、两下,渐渐远去,那道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内舱的门后。或许是屈服,或许只是厌倦,总归,独留那个男人还立在原地,望着女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我按住嘴唇,心想眼下最要紧的道理只有一条——离情绪不稳的陌生人远一点。这条准则不知道在这艘船上是否也作数,但我想,此刻最好的办法,是不出声,等他先走。
可他没有走。他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亮了一根,凑到雪茄跟前——那一小簇火光在这片昏暗里显得格外刺眼,映亮了他半边脸颊和绷紧的下颌,也照出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的疲惫。烟味很快飘了过来,是雪茄混着某种更深沉的木质气味,混进我鼻腔的一瞬,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反胃,又被重新勾了上来。
"……Shit。"他低骂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
我捂着嘴,到底还是没忍住,干呕出了声。
那声音在这片安静的甲板上,响得像是敲在了铜锣上。
"谁在那?"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锐利。皮鞋踩着甲板,几步便到了近前,动作快得不像是刚刚还沉浸在心事里的人。下一瞬,我的后颈被一只手扣住,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毫不迟疑的果断,整个人被生生提离了地面半寸。
我抓着他的手指,用掐断他手指的力度回掐,"松手……不然我吐你一身……"
他的手松开得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我落回甲板上,脚下一个踉跄,他倒是顺势扶了我的手臂一把,没让我真跌跪下去——那只手的力道很稳,带着一种照顾器物般的、并不体贴却也不算粗暴的分寸感。
"中国人?"他先注意到的是我的黑发,还有跟这一带人截然不同的骨相,目光扫过我的脸,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像是在鉴定一件突然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来路不明的物件。他又打量了片刻,像是在估算年纪,"十七,十八?"
我把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沙哑:"不至于,先生。我二十多了。"
他笑了,笑意只到了一半——一侧嘴角扬起来,另一侧却压着,带着一种不太相信的神情,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真切颜色,只觉得深,深得不像会轻易泄露什么。"看着倒像个小孩。你在这儿做什么?"语气依旧端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暂且分神的事。
我身高一米七,穿的也不是小孩穿的裙子,怎么就会像小孩子了?何况,甲板几时成了私人产业?这些话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
"我在甲板上,自然是透透气。"我揉着后颈发麻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他方才用力的触感,"没听说这里挂了谢绝入内的牌子。"
"这甲板今晚归我。"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花了六百美元包下来。方才没人拦你?"
六百美元——我那张船票折下来不过六十美元。十倍的价钱,只为了在这一角空地上跟一个女人吵一架。他往通道那边瞟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淡的不满,值岗的人姗姗来迟,那点欧洲式的松弛,即便面对他这样的身家,似乎也不打算改一改。
他眯起眼,声音又沉下去半分:"他会为此丢了差事,被撵下船。倒是你——你方才听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听见,先生。我英文不大好,平日讲法语。"
我的日常用语的确是法语,英文水准其实同大多数法国人相差无几,倒也说不上一句都听不懂——只是此刻,撒这个谎比说实话来得容易许多。
"是吗。"他盯着我,那道目光像是要把我从头到脚重新称量一遍,"说两句我听听。"
"这就有些冒犯了,先生。"
他没再要求,似乎也意识到方才那句确实唐突了些,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顶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
"Yang。"我报了姓氏。
"Young——"他念得慢了半拍,尾音拖得有些古怪,"名字呢?"
"Lizzy。"
"伊丽莎白?"
"就是莉兹。"
"取了个乳名就敢出来闯,倒也有意思。"他说这话时,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了上来,却依旧没到眼底。
"……您又冒犯了,先生。"
他没再答话,只是重新把那支还没点透的雪茄叼回唇边,目光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带着一种审视过后尚未收回的、若有似无的留意。
那点反胃总算是压下去了,我转身欲走。刚进通道口,方才那名值岗的侍卫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我,脸色瞬间发白;随即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那位先生身上,绷紧的神色才堪堪松了几分,紧接着又是一层更深的惊惶爬了上来。
"你被解雇了。"那道声音从我身后落下来,冷得像铁,不高,却字字清楚,"收拾东西,滚下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