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而侧过脸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我们这一侧的甲板。我下意识地往波缇娜身后缩了缩,也说不清自己在躲什么。不过是隔着这样远的距离、这样多攒动的人头,他未必看得清楚这边是谁。
“你怎么了?”她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事,“哎,你不是自己缝了些帽子手套,不如这时候拿上去卖?说不定赚的钱够吃一顿头等舱自费餐厅的。
是个好主意,“你在这等着,我去拿。”我飞奔回房间,把我缝的袖套,手套,帽子一起装进我的行李箱,一股脑拖出来,在二层甲板上和波缇娜汇合。
二层甲板和三层甲板此时用一个木梯连起来了,商人们排着队往上走,篮子里装着蕾丝领子、银别针、绣着三叶草图案的小手帕,我和波缇娜夹在队伍末尾,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旁人多是本地打扮的妇人,头巾包得严实,唯独我们俩一个抱着行李箱,一个空着手却比谁都兴致勃勃。
守着木梯口的是个穿制服的高级船员,手里捏着张名单,逐一核对上去的人。轮到我们时,他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显然名单上没有我们的名字。
"我们是来卖东西的,"波缇娜抢先开了口,语气比我镇定得多,"跟她们一样。"她朝前头那几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扬了扬下巴。
那船员迟疑了一瞬,目光落在我怀里那只半开的行李箱上——手套、袖套、还有那顶试做的小帽子,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倒确有几分行商的架势。他大约是懒得多问,或是想着左右不过是几个女人家做的小玩意儿,成不了什么气候,便挥了挥手,放我们过去了。
木梯不算稳当,踩上去咯吱作响,风一吹,还有些晃。爬到上头时,眼前的光景陡然一变——甲板宽敞得多,铺着漆得锃亮的木地板,躺椅一张挨着一张,扶手雕着繁复的花纹,几位太太小姐正围着那几个卖蕾丝的商贩,笑语盈盈地挑拣着货色。
我们俩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学着旁人的样子,把东西一样样摆开。波缇娜倒是自来熟,扯着嗓子招揽了两句蹩脚的法语夹英语,惹得旁边一位太太侧目望了过来,脚步竟真的顿了顿,朝我们这边走近了些。
"这手套是你自己缝的?"那位太太拈起一只灰呢面料的手套,翻来覆去地看,"针脚倒是齐整。"
"是,夫人。"我答道,心里那点紧张倒是渐渐压下去了几分——手上的活计,好歹是我这些日子里最不心虚的一件事。
她又挑了顶帽子试戴,对着旁人带的小镜子左右端详,末了付了钱,笑着说这趟总算没白跑一趟头等舱的甲板。波缇娜在一旁替我数着那几张钞票,脸上笑意压不住。
正忙着招呼下一位客人,我一抬眼,忽然瞧见不远处栏杆那侧,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深色大衣,没戴帽子,正低头看着我们这个方向,神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簇拥上来的太太像一堵墙一样把我围住,几乎是在哄抢,我也不知何时这种简约风格的东西也能卖得上价格,或许是纽约那边流行的?我猜大概率是,这还真是误打误撞了。
“麻烦各位夫人,借过一下。”一道低沉的嗓音降落在头顶,我抬起头,他走过来了,就站在眼前,静静地俯视着我,高挺的鼻梁,极高的面部折叠,让他的侧脸形成一个很好看的斜度,倒是比女士们的脸看起来还要小一圈。
波缇娜看到长相帅气的绅士也来买,有些过度兴奋,抬起胳膊肘,原本是想提醒我,结果一下肘击到我的小腹,害得我被迫呛出声。
“您好!您需要什么?是给夫人买吗?”英语也不卡壳了,她的口音突然变成了地地道道的美式美式,多半是她在纽约待的这些年学来的,但也只能撑得起短句。
我扶着我的腰站起来,因为蹲久了,眼前还有些眩晕。他墨绿色的眼睛在盯着我,嘴角若隐若现地噙着笑。
“嗯,给我未婚妻。”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漏出几分视线给我。
刚刚疯狂的夫人们立刻得到了指示一般,纷纷拿着自己刚刚买的饰品,献殷勤地送上,“这个一定很适合布卡特小姐,您收着吧,算是我们送她的订婚礼物。”
布卡特小姐?那这位应该的的确确是那位传闻中的霍克利先生,我那晚看到的正是他们的争吵,也就是说,我那晚走错了甲板,闯入了头等舱的地盘。我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摆了摆手,“剩下的,我都要了,或许您还有别的设计?这位小姐,能否到您的船舱去取?我愿意五百美元全部买下来。”
波缇娜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她激动得跳起来,又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等等,您怎么知道我们是船客?”她急忙把我拉到一边,“什么意思?你认识这个霍克利?”她声音并不小,我想捂她的嘴,此时又不够优雅,只好拼命挤眼睛示意她先不要说了。
“就这些了,先生。这些剩下的——六十美元。”这是我船票的价格,至于我的成品值不值这个价,老实说我不知道,料子不算是精挑细选的,我也买不起上等材料,但我相信我的设计是前卫的,它们值得这个价。
他递给我一张面值一百的美元,弯腰把剩下的几个袖套捞走了。“不用找了。”他转身走了,留下他身上的浓郁的雪茄和木质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