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3章（第2页）

晚八点，我跟着引路的侍者，穿过那道我早已熟悉、却依旧觉得陌生的分界线，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踏进头等舱的地界。

餐厅比我想象中还要恢宏——挑高的穹顶，水晶吊灯层层叠叠地垂下来，把满室的银器和瓷器都照得晃眼。杰克已经先到了一步，穿着一身显然是临时借来的礼服，袖口和领口都紧绷得有些不自在，见我进来，他脸上那点局促倒是松快了几分，冲我挤了挤眼。

"总算不是我一个人了。"他压低声音说。

萝丝坐在一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礼服，瞧见我时，唇角弯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只是那笑意里还掺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这个笑容太明显，会招来旁边那位的注意。

而卡尔，就坐在她身侧的主位上，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晚礼服，正端着酒杯，神情淡淡地打量着满桌的宾客，直到我落座，那道目光才不紧不慢地转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莉兹小姐，"他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种主人家惯常的、无可指摘的礼数，"这身衣裳，也是你自己的手笔？"

满桌的目光顿时都聚了过来。我攥着裙摆的手紧了紧，到底还是答道："是。"

"倒是比白天那些手套更叫我惊讶。"他说这话时，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那道目光在我领口和腰线间又停留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称量一件他新近纳入清单的物件，"看来我那一百美元，买得不算亏。"

席间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善意的打趣，还是别的什么。

坐在卡尔另一侧的露丝夫人，那位萝丝的母亲，倒是自始至终没怎么正眼瞧过我，只在提及"手艺人"这三个字时，唇角撇了撇，那神情比任何一句明嘲暗讽都更叫人难堪。

"多谢卡尔先生今晚的款待，"杰克此时举起酒杯，语气爽朗，倒是把这份尴尬的沉默轻巧地揭了过去，"我这辈子还没在这么体面的地方吃过饭。"

"应该道谢的是我，"卡尔应道，目光扫向杰克，那份客套底下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审视，"你救了我未婚妻，这份人情，总得还的。"

这话说得平淡，落进耳朵里，却莫名带着一丝冷意。不像是感激，倒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宣告：这顿饭，是他卡尔·霍克利在"处理"一笔账，还清了，往后便再无瓜葛，尤其是和他的未婚妻。

萝丝低头绞着餐巾，没有接话。我隔着满桌的银器瓷器，与她对视了一眼，她很快地低下头，努力忍耐着表情不失控。而坐在她身边的露丝夫人，显然注意到了自己女儿不正确的仪态，似乎是在桌子下面狠狠掐了她一把，我看到她的后背一紧，随后端正了姿态，表情又变回那副无可挑剔的轻松。

席间的话题很快转向了别处——股市、这艘船的吨位纪录、某位夫人新近添置的珠宝，我大半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付几句被抛来的问题。倒是杰克，全然不顾这满桌的拘谨礼数，讲起了自己在巴黎流浪画画的经历，惹得萝丝好几次险些笑出声来，又赶忙用餐巾掩住。

他倒是不会看眼色，我几次看到卡尔不耐烦的单挑眉和嘴角轻蔑的笑，而他能坚持滔滔不绝，这在头等舱也算是一种勇气，我欣赏他。

酒过三巡，卡尔忽而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落在我这一侧："莉兹小姐若是得空，改日不妨到我舱房去看看。我那点收藏，或许能给你添些灵感。"

我怔了一下，还未及应答，便见萝丝飞快地朝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提醒。

"多谢卡尔先生邀请，"我斟酌着回道，"改日若是得空，一定叨扰。"

"我随时都得空。"他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双眼睛却始终没从我身上移开，像是在等着看我如何应对这份不容推脱的邀约。

桌上的几位贵族夫人坐不住了，开始窃窃私语，而露丝夫人的表情尤其难堪，但她明面上是不敢和卡尔对着干的，只能把想说的话嚼碎了，重新组织一下又说出来，“这孩子一看就容易受到惊吓，还是让萝丝陪着，让她带着看。”

“哦，我很吓人？”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眼底却一丝笑意也看不出来，露丝夫人噤了声，不是害怕，她只是单纯不敢在这里反驳，但她心里恨得狠，无论是谁，如果破坏了这桩联姻，她一定会让她下不了船。

“您家女儿才是更容易受到惊吓，我劝您，好好劝一下您的女儿，在未婚夫面前有点体面的表现。”他直接把这几天的不满挑明了放在餐桌上，这无疑是当众打了她的脸。

萝丝没什么反应，还是低头捏着桌布。杰克看起来想开口，我在桌子下面扯了一下他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而正对着我坐的卡尔，无疑捕捉到了我的动作，他的目光在我和杰克交叠的肢体上顿了顿，随即缓缓移开，重新落回酒杯上，指尖沿着杯沿转了半圈，像是在把方才那一幕，不动声色地归了档。

"道森先生倒是有话想说？"他忽而开口，抢在杰克前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看破了什么的笑意，"不必忍着，这张桌上，还没轮到谁替谁噤声。"

这话表面上是给杰克递台阶，细品却更像是冲着我来的——他分明看见了我那个拦人的动作，此刻这句话，倒像是在问我：你方才拦他，是替谁着想？

杰克到底没再开口，只闷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点被压下去的火气，混着酒咽了回去。

卡尔的目光又转回我这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兴味，像是刚刚在一副棋局里，看清了对面一枚原本被他忽略的棋子，忽然挪动了一下位置。

"莉兹小姐倒是很会看场合。"他说，语调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做派，"这份本事，比裁一件衣裳更难得。"

他一个人，就把整桌人聊得哑口无言，来凑热闹的太太不敢说话，也不敢偷着乐，露丝夫人已经气得要昏过去了，萝丝压抑在这种氛围下，已经把这个桌上所有人当成蔬菜一样对待，她只想安安静静的，不受任何人伤害，而杰克，倒也不是胆怯，只是厌恶对面的傲慢，他知道，他的反应只会被他当成乐子，在下一句话里的几句讥讽里一笔带过。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几次遇到萝丝与卡尔沾边的事，她都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怨妇作态。

我清了清嗓子，“既然您有时间，现在就去看您的藏品吧。”我选择牺牲我自己，结束这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氛围。

“没问题。”我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一瞬的兴味，他把刀叉摆成了结束用餐的样子，拿起餐巾擦拭本来就什么也没沾上的唇角，然后起身，“那各位，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们请便。”随后他对着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撇了撇嘴角，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