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4 章（第2页）

"我又不是来讨您喜欢的，先生。"

他挑了挑眉，那点笑意这回倒是稳稳地留在了唇边，没有立刻收回去。"这样吧，"他站起身，替我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拿了过来，动作倒是难得地殷勤，"下回我这儿再添了什么新东西，我让人去知会你一声。你那本速写本上，我瞧着还有不少空页。"

我一时没接话，只是接过外衣，指尖触到内衬时，习惯性地捻了捻布料的质地。

正欲开口应下，门外忽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叩门声，没等人应答，门便被推开了半扇。

"卡尔？"露丝夫人的声音先一步闯了进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却难掩审视的锐利。她这一趟来得毫不意外——餐桌上那句"让萝丝陪着看"被他当众驳了回去，她面上没敢当场发作，此刻却显然是算准了时候，特意寻了个由头过来，要亲眼瞧一瞧这场"参观"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她一进门，目光便先落在我身上，又转向那件被我攥在手里的外衣，最后停在他脸上，神情一寸寸沉了下去，那份从餐桌上就憋着、此刻终于逮着由头要发作的怨气，重新聚了起来。

"东西看完了？"她这话是冲我问的，语气客气得近乎冷淡，"卡尔向来待客周到，只是这么晚了，莉兹小姐怕是也该回去歇着了。"

"莉兹小姐是来看我收藏的，"他说，语气平淡得近乎懒散，仿佛全然没察觉这屋里此刻绷得有多紧，"露丝夫人若是也感兴趣，不妨一并留下。"

"不必了，"露丝夫人的声音冷得像是浸过冰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我，"卡尔，我有话跟你单独说。"她顿了顿，那句未尽之意，几乎是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这个女人，最好尽早离开。

我识趣地把外衣穿上，朝二人略一颔首："多谢霍克利先生今晚的招待，我先告辞了。"

他没有留我，只是那双眼睛在我转身离去时，隔着露丝夫人紧绷的侧影，又追了我一瞬。那目光里没什么歉意，只是面前的这个人让他更不想多漏一分目光。

我走出舱房，身后那道门刚合上，便隐约听见露丝夫人压低了嗓子、却依旧字字清晰的声音穿透门缝传来："你知不知道，今天那桌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那句话，跟着我一路走回了那道熟悉的分界线。

回到舱房时，波缇娜正等在门口，一见我进来便迎上来，才张口要问，却被我脸上的神色止住了话头。

"先别问，"我把外衣脱下来，往床沿一搭，"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什么也不想。"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而眼睛一亮："那正好，走，我知道个地方。"

她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往下走——不是我们熟悉的那道橡木楼梯，是更靠里、更窄的一段通道，越往下，脚步声、说话声混着某种手风琴的调子越发清晰，到了敞开的一处大厅，眼前的光景陡然一变。

这里没有水晶吊灯，只吊着几盏朴素的电灯，光线昏黄却热闹，比头等舱那间挑高恢宏的餐厅，多了几分我说不清、却由衷觉得亲近的活气。一支临时凑起来的小乐队占了角落，风笛、手风琴、小提琴混杂着，节奏拉得又快又野，中间空地上挤满了跳舞的人，鞋跟磕在木地板上，跺出一片杂乱却带劲的鼓点。

"莉兹！"

杰克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他挤开两个正跳得起劲的舞伴，冲我们招手，脸上带着白天那种毫不设防的笑意，跟他坐在头等舱餐厅里那副拘谨局促的样子判若两人。萝丝跟在他身侧，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也是我头一回见她这样，眉眼间半点没有餐桌上那种谨小慎微的绷紧。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我喊着，声音几乎被乐声盖过去。

"我把她借出来透透气，"杰克朝萝丝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这船上，也就这块地方，没人管你该坐哪儿、该说什么话。"

萝丝笑着瞪了他一眼，那笑意却毫无保留。

波缇娜已经跃跃欲试，拉着我往人群里挤。"今晚不许想别的，"她冲我喊，"跳舞。"

我推辞了两句，到底还是被她拽进了那片攒动的人群里。曲子换了一支更快的，杰克教着萝丝踩什么步子，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跟着旁人的节奏胡乱踏了几步，脚下踩错了不知多少回，惹得波缇娜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跳累了，几人挤到长桌边喘气，桌上摆着粗陶杯子，倒的是不知哪里弄来的烈酒，辛辣得呛喉咙。杰克举起杯子，冲我们三个：

"敬——"他想了想，笑着补了一句，"敬这艘船上，没人管得着的这一小块地方。"

我们碰了碰杯，酒液辛辣得呛喉咙，却也把方才那份憋闷冲淡了大半。

萝丝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看我，眼底带着几分方才在楼上没敢露出的探究："今晚，卡尔请你去看他的收藏，谈得如何？"

这话问得随意，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这才想起，她比我更清楚，这场"参观"背后，藏着多少她自己心知肚明、却无从选择的东西。

"没什么，"我斟酌着回道，"看了几幅画，聊了几句家常。"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我没敢细看，也不敢多问。

乐队又换了一支曲子，杰克拉着萝丝重新扎进人群里，波缇娜也被人邀着去跳，只剩我一人靠在长桌边，看着这满室昏黄热闹的光景，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实——仿佛楼上那间弥漫着雪茄和皮革气味的书房，跟眼前这片喧闹，是两个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地方，而她们几个人的命运，却偏偏被同一艘船，绑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