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缇娜在一旁听得直咋舌,等他转身去交代司机时,才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他怎么下了船还管我们?"
我不敢想他出于什么心思帮我,但我肯定会在不久后就离开纽约,临近毕业,我还要回去画作品集,出来旅游也不过是收集一下灵感。“给了就收着吧,我差点被他枪杀了。”
“什么!”波缇娜的惊叫引得卡尔回头,我急忙捂住她的嘴巴,“小心他还报复我们,把我们一起杀了。”我不怀好意地恐吓着逗她,她连忙把头缩到脖子里,不再说一句话。
“司机借你用了,门票开销我已经预支给他,有机会我会亲自带你逛逛纽约。”
有机会,多半就是个幌子,后面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对了,心理素质不好的话,这两天别看报纸。”他交代完这句话就走了。
卡尔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我和波缇娜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这间临时落脚的公寓。
不算大,却处处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讲究——墙面刷着素净的米白色,家具是简约的胡桃木款式,没有那种上流社会惯常堆砌的繁复雕花;起居室靠窗摆着一张小书桌,桌上竟贴心地备了几支削好的铅笔和一沓白纸,仿佛他早料到我这几日闲不住手;卧室两张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各自摆着一盏黄铜台灯,光线柔和,不至于刺眼。
"倒是比我猜的素净,"波缇娜环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我还当他这种人,出手必是金碧辉煌那一套。"
我没答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纽约陌生的街景,路灯昏黄,偶尔驶过一辆汽车,溅起地面积水的水花。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还在摇摇欲坠的泰坦尼克号上,铺天盖地的海水吞噬了我,疯狂地涌进我的肺部,一个人出现,捞了我一把,我看不清他的脸,只闻到他身上雪茄的气味,终于安睡了。
次日一早,波缇娜出门去补办公寓钥匙,我独自在这间陌生的公寓里坐立难安,还是没能按捺住那份好奇,披了外衣下楼,在街角报摊买了份当日的晨报。
头版占了大半个版面的,是泰坦尼克号的沉没——粗黑的标题占满了整个版心,配着几张模糊的照片,罗列着已知的死难者与幸存者名单,字里行间满是措辞夸张的渲染:白星航运"永不沉没"的豪言如何在一夜之间成了笑柄,船上头等舱乘客与三等舱移民悬殊的生还率,成了各家报纸争相评说的话题。
我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忽而顿住——在社会版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张模糊的照片印在那里:雨夜的舷梯口,一个男人揽着一个女人的肩膀,两人的脸在闪光灯的曝光下有些发白,却仍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
标题只有短短一行,
“霍克利家独子劫后归来,身边神秘女子何人?"
再细看内容,那记者倒是敢写,硬生生地猜测卡尔·霍克利已经和萝丝·布卡特取消婚约,另一个猜测是卡尔婚内出轨二等舱异域情人,本打算隐瞒,因海难被迫公开。可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并不像是被迫的样子,反而里面自己长得像一只生气的布偶猫,还是很潦草的那种。
我还没有买当地的娱乐报,我相信那上面写得会更加精彩,不过他说的不错,我的心里承受能力确实不好,也没必要自讨没趣。
而中午波缇娜兴高采烈地冲进屋子里,手上拿得正是本地最大的娱乐报。
"莉兹!莉兹你快看这个!"
波缇娜几乎是撞开公寓的门冲进来的,手里那份报纸被她挥得哗哗作响,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她也顾不上喘匀气,一屁股坐到我对面,直接把报纸拍在桌上,摊开的正是头版一整版的社会八卦栏。
比起晨报那种还算克制的猜测,这份娱乐小报显然是铆足了劲,标题印得又大又艳:
"钢铁王子的东方新宠?霍克利家族恐将迎来一场门不当户不对的丑闻"
底下还配了一幅粗糙的漫画——把卡尔画成一个西装革履、却神情猥琐的绅士,一手揽着一个梳着中式发髻的姑娘,另一手还揣着个写着"$"字样的钱袋,画风夸张得近乎滑稽。
正文写得比晨报更肆无忌惮,说是有"知情人士"透露,卡尔早在船上就对这位"东方佳人"一见钟情,为了追求她,不惜与未婚妻萝丝·布卡特反目,更有传闻说他曾在船上"重金买断"这位姑娘亲手缝制的衣物,还专程包下头等舱甲板私会——这几句倒是有几分真影子,只是被添油加醋成了一出情意绵绵的追爱戏码,跟我记忆里那几晚剑拔弩张的实情,简直是两个世界的故事。
"这写得也太……"我一时哭笑不得,"这记者是把我们那晚的事,编成话本子了?"
"重点不是这个,"波缇娜眼睛发亮,一把点着报纸角落一行小字,"你看这儿——他们还去采访了霍克利家的律师,人家说霍克利先生的私人生活,无可奉告。莉兹,这话什么意思你懂吗?这可不是否认,这是默认了!"
“他今天才回家,采访人家的律师,自然什么都不知情。但是你,波、缇、娜。”我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你知道我们两个没什么,对吧。”
她又摆出一副你懂我懂的样子,我就知道她臆想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