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灯烛泪（第1页）

三人之间的氛围一时间有些滞涩，在这满城喧嚣里显得尤为突兀。

郑决麟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光滑的玉制扇骨，敛了大半的笑意，透出几分意兴阑珊的慵懒来。

他方才那句话看似是带着玩笑意味的提点，实则是不足以撕破脸面的警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足以起争执，也能把岑芥舟的话头严丝合缝地堵回去。

岑芥舟心里也稍稍清醒了些，尽管郑决麟傲慢、张扬、爱戏耍人，一副混不吝的纨绔模样，但他到底是靖云门的少门主，而靖云门内部错综复杂，远不似沧溟宗那般简单，郑决麟既能稳坐这个位子十余年，内里自然不会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荒唐。

郑决麟此次是独身出行，而不是像出席簪花大会时那般前呼后拥。如今他身边既没有其他靖云门的弟子，也没有那几个忙前忙后的仆役。这只能说明，他此行亦是隐秘，同他们一样，不愿为外人知。

能让养尊处优的一门少宗主如此劳神费力地追赶，岑芥舟更加确信了章览并非寻常人物，不仅仅只和周继川一人之事有关。

只不过郑决麟对其中缘由守口如瓶，一路上只提些市井趣事，山海逸闻，过了许久也没有半分提及。

“你方才说我们即将走岔，那实际上该往哪儿走？”岑芥舟按捺不住心底困惑，从江洄身边快步跟到了郑决麟身边，问道。

郑决麟脚步不停，随手摸出块银子，也不掂量一下就掷给了路边铺子里的商贩，拿了个造型小巧别致的西洋镜，捏着把玩一番，让那剔透的镜片折射出晃眼的日光。

“你们想要去临春城，不错吧？”郑决麟见岑芥舟靠过来，重又漫不经心地笑了，“这虽然没有错处，但他也不是个死的，能老老实实地等你们赶过去？”

“所以你想往东走，到涧水关去抄近道拦他？”江洄一针见血道。

“没错，从此处到临春城一路坦途，想必章览早有防备，唯有朝涧水关去，才能拦住他的去路。但涧水关太过凶险，我一个人多有不便，索性你们同行，也能有个照应。”郑决麟的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

涧水关，天险之地。

它盘踞在两山夹持的峡谷之间，道路狭窄，在战时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咽喉要塞，但在如今的太平年代就没什么用处了，又因地处偏僻，官府长鞭莫及，久而久之，就成了个三不管地带。流寇，邪修，江湖人，三教九流都鱼龙混杂在了此处。往来的商户宁可绕道也不肯从涧水关走，就怕走了之后被杀人越货。

不过以上这些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无关痛痒，充其量麻烦些，要多提防着点小偷小摸，真正值得忌惮的，是谷底潜藏着一道上古裂隙。

这裂隙极不稳定，其开合毫无规律可言，周遭自成一个秘境，邪修大多居于此处。也正是因为它，涧水关不能御剑渡过。

若是寻常修士走过，极容易被其中溢出的沉怨邪气扰了心智，乱了经脉，轻则修为回退，重则神魂受损。便是修为深厚的高阶修士靠近，也要耗费大量灵力抵御，难免元气大伤，被剥去一层皮。

这还只是在裂隙之外，若是不幸掉到了裂隙之内，那便是必死无疑了，就是有神仙下凡来出手相救，恐怕也无可转圜。

正因如此，涧水关聚集的尽是些亡命之徒，在关外顶着通缉只能像阴沟老鼠般逃窜，在关内无人能管，拳头硬的还能多潇洒几天。

更诡异的是，那裂隙的邪气只对正道修士有影响，故而正道修士对它避之不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铤而走险。

郑决麟见岑芥舟犹疑，语调里不禁便带了几分嘲讽：“怎么，怕了？”

“不过是一个章览，竟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岑芥不管他的挑衅，只想借此机会从他口中套出点话来。

“你们不也是同样？实在不成，我同你师兄走涧水关去，我给你几两银子，你就先在这儿住着等我们回来，乖乖的不要乱跑，如何？”郑决麟也不上套，反倒还有意逗弄他，后头几句话俨然是将他当作了孩童来哄骗。

岑芥舟语塞，说也不过他，只得悻悻退回江洄身畔，不再自找气受。

三人离了京城便一路纵马疾驰，中途没有停歇，跑过百里的御剑禁制只需要一两个时辰。接着便御剑而行，待到夜幕低垂，已能看见远处涧水关狰狞的轮廓。

涧水奔涌的轰鸣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晰，风也裹着一股阴冷的潮气，本就隐在两侧陡峭石壁中间的、不甚明显的关道沉在茫茫夜色里，更是半点都瞧不分明。

郑决麟提议道：“涧水关的匪寇最爱在夜里下手，裂隙周遭邪气也更盛，不若姑且在此停住，明日再行。”

这提议在理，岑芥舟自是没有异议。他还没有一次性御过这么长时间的剑，双脚落到实地时，重心还有些不稳。

身侧江洄长身玉立，一身玄色在昏暗夜色里沉得更深，倒衬得他那层轻薄的皮肤愈发冷白，像是昆仑山上千年不化的皑皑冰雪。

此处荒僻，山也嶙峋，路也泥泞。只有他是干净而矜贵的，像是一轮孤清的月亮，从这浊世里缓缓抬出，浮游尘埃之外，却不获世之滋垢。

只此一月，绝无仅有。

岑芥舟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逃避是他处理这类令他困惑的事情的最佳方式，于是他将内心深处莫名的悸动压下去，不去想它。

他向来会走在落后江洄半步的位置，从前这半步让他不甘，如今这半步反倒成了他的保护。

他们沿街走了许久，才寻到一家两层的小客栈，客栈门口挂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昏黄油灯，勉强照亮了一旁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福财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