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碾过心口,泛起一阵细密而钝的酸涩。他怔怔望着那团跳动的火,火光在眸中明明灭灭。
乔叔坐在火堆另一侧,眼缝微张,目光悄然掠过对面垂眸不语的青衫少年,又扫过少年身旁毫无戒备、呼吸已趋绵长的自家少爷,最终落向周围被黑暗吞没的深林。
白日里那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以及那声骤起骤歇的鸟鸣……此刻在寂静的夜里细细回味,愈发显得蹊跷。
能在山林间将气息收敛至此,连他这般老江湖都险些被瞒过,直至飞鸟惊起才泄露一丝波动,恐怕这位少年的师父,远非“隐居高人”四字可轻描淡写。
这莽莽曦光山脉,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只怕这少年所谓的“成功逃离”是假,那位师父的暗中默许才是真。掌控之下的纵放,不过是猫逗鼠儿的把戏。
只是……少爷一时心喜,执意携这少年同行。是缘是劫,眼下殊难预料。
乔叔在心中暗叹一声,苍老的面容在摇曳火光中更显沉凝。
前路昏晦,只能谨慎提防了,但愿……莫要卷入什么滔天的漩涡才好。
他怕被气死在这里
月光如霜,将整片山谷浸成泠泠的银白。夜风从木壁缝隙钻入,呜咽盘旋,吹得桌上那盏孤灯的火苗剧烈跳荡,将两人的影子扭成张狂的形状,在墙上晃动不休。
郁离回过头,迎上时云起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刺眼,又带着戏谑之意的眼睛,眸色沉了下去,又重复一遍:
“与你何干?”
时云起非但不怕,兴致反而被挑得更高。他慢条斯理将配好的药液倾入玉瓶,语调拖得悠长:“我只是……心疼当年的你啊,竹青。”
郁离唇线抿紧,并未接话,周身散着凛冽的气息。
时云起见他面色愈沉,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终于散了些,转而升腾起一种近乎恶意的关切。他假意叹口气,声音放轻,却字字诛心:
“竹青,你可别忘了,你这一身每逢心绪激荡便骤然爆发、痛彻骨髓、生不如死的蚀骨寒毒,可是萧家当年赐予你的啊。”
郁离闻言倏然转身,几步逼近至他跟前,朱红衣摆带起微寒的气流。他盯着时云起的眼睛,声音平静:“萧家,已经死绝了。”
“死绝了?”时云起嘴角夸张地扬起,眼中却毫无笑意,“你那宝贝徒弟,难道不姓‘萧’?”
郁离想也未想,脱口而出:“锦书是锦书,萧家是萧家。”
“哈哈……哈哈哈……”时云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木屋内不断回荡,“竹青!妄你活了这么些年岁,见识过人心鬼蜮、王朝更迭,怎么还是这般天真啊?血脉亲缘、灭门深仇,岂是你说割开就能割开的?你分得清,那他呢?”
郁离看着癫狂的时云起,久未答话,桌上油灯侧照在他脸上,使得他的整个面部半明半暗。
时云起笑声渐歇,眼底又浮起一层薄薄的讥诮,慢声道:“你可别忘了,当年萧家从煊赫一时的都城世家,被一步步逼回祖籍小镇……这其中,是谁在推波助澜?若萧家仍在都城,权势熏天、守卫森严,又怎会被人轻易屠尽满门,连一个活口……啊,除了你捡回来那个,都不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