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审查委员会成立那天,议事厅撤掉了所有植物。
过去摆在台阶两侧的银叶藤由智慧树根据人流调节生长方向。有人说叶片朝向会影响发言者情绪,后勤便连夜把二十七盆植物搬走。花盆下面留下深色水印,清洁机器人沿着圆圈反复擦洗,直到浅灰地面出现一片片比周围更白的疤。
人们开始害怕任何看不见的影响。
连座位也改成抽签。纸签由三家印刷所分别制作,混进透明箱,再由居民代表当众摇匀。主持人拆开第一张时,观众席有人喊纸张纤维可能带有气味;第二次改用金属号码球,又有人指出球的重量可以被控制。
最后,委员会决定采用三重抽选:纸签决定候选组,机械球决定顺序,现场志愿者投掷旧骰子确定最终席位。
一场本来只需十分钟的程序进行了三个小时。
沈禾坐在监督席,看见那枚骨白色骰子在玻璃桌上滚动。它撞到杯沿,停在五点。负责投掷的是一名小学食堂工人,手背烫伤尚未愈合。他盯着点数,仿佛那五个凹坑已经组成一份会在很多年后追来问责的判决。
临时委员会共十五人。
三名医生,两名基础设施工人,两名法务人员,一名无欲症患者家属,一名灰带居民,一名教师,一名退休维修师,一名未成年人权益代表,另有三名随机居民。顾闻川作为技术证人,不进入表决。沈禾也不进入,她负责证据移交与程序监督。
名单公开后,第一轮个人记录核验开始。
委员会原计划排除受过深度诱导的人。这个条件在四十分钟后被删除,因为十五人里没有一个符合。
食堂工人的记录有三百零八条,多数与通勤和食材采购有关。医生在静默危机期间接受过长期情绪稳定干预。法务人员的婚姻匹配由智慧树提高过相遇概率。灰带居民没有完整记录,他过去住在非法拼接区,环境传感器缺失,档案里只有连续七年的“数据不足”。
记录最少的是一名十九岁的随机委员,只有四条。
第四条写着:在委员会候选人公开招募期间,提高其公共责任内容可见度。
大厅出现一阵很低的骚动。
青年坐在台上,脸色逐渐发白。他把自己的终端举给主持人,屏幕上的字没有消失。智慧树没有直接要求他报名,只在三天内让四条与审查委员会有关的新闻提前出现在首页。他看完后觉得应该有人站出来,于是填了志愿表。
“我现在退出。”青年说。
主持人问:“你确认退出吗?”
“确认。”
“退出决定是否受到了此刻舆论压力影响?”
青年张了张嘴。他看向台下,几百张脸也看着他。直播镜头像一只只黑眼,沿轨道缓慢转动。片刻后,他把终端扣在桌上。
“那我该怎么答?”他问。
没人能替他回答。
沈禾要求暂停核验。穹顶上的自然光已经偏西,没有自动照明补上来。为了避免色温影响判断,今天只使用固定白灯。灯亮得太平,所有人的皮肤都显出疲惫的灰色,连愤怒也像一项被打印出来的指标。
主持人走到监督席:“排除所有受影响者,委员会就没人了。”
沈禾问:“原章程是谁写的?”
“法务组,人工起草。”
“起草者查过记录吗?”
主持人把嘴抿紧。他没有回答,转身让人调取。
原章程第一稿确由七名法务人员共同完成。七个人都有诱导记录,其中两人曾被职业稳定程序降低离职材料的可见度。他们并未因此失去法律能力,然而“未受智慧树影响”这项资格,正是他们写进章程的。
旁听席上的笑声先从一个角落响起,很快传开。那笑没有轻松,只有人被荒谬逼到墙角以后发出的干响。
一名退休维修师拍了拍桌面:“先承认一件事吧。这里没有干净的人。”
灰带委员抬头:“我档案不全,算干净还是算没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