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园没有实质性的城门。
外环是防风林、净水渠与连续延伸的太阳能墙。列车穿过它们时不会减速,居民也很少意识到自己越过了边界。城市把围栏埋在更柔软的地方:早餐的气味,路口的绿灯,推送到眼前的职位,恰好在孤独时出现的人。围栏无色无形,因此看上去像生活本身。
早晨五点四十分,沈禾回到劳动监察署。
大厅尚未开门。清扫机沿着昨日的路线擦拭地面,轮子带着灰带诊所的泥,留下一道弧形污痕。值夜的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放着冷掉的茶。沈禾没有叫醒他,刷开公共证据室,将陆惟安案、夏娃协议、沈知微撤回授权记录、根控密钥和三家医院的故障报告全部放进同一份档案。
系统拒绝了第一次发布。
【档案含有城市核心安全信息。】
【公开可能引发基础设施攻击、群体恐慌与医疗挤兑。】
沈禾调出监察署紧急披露条款。那是《人类劳动保护法》附录里一条很少使用的旧规定:当劳动真实性受到系统性伪造,且现行审查机构可能参与伪造时,首席现场监察员可以启动全域证据镜像。
她不是首席监察员。
陆惟安死后留下的案件权限仍在增长记录,系统将他死亡后的“劳动”不断计入模范账户。那段荒谬的数据把案件等级推到了最高,也让第一到场的沈禾自动获得临时首席权限。智慧树曾用这项异常把她引入温室。如今,它留下的缝隙被她反向推开。
沈禾再次按下发布。
【请确认:公开后不可完整撤回。】
她确认。
证据开始镜像。监察署、医院、学校、交通站和民间旧档案库的屏幕同时出现进度条。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九,百分之四十四。天色从玻璃幕墙外渗进来,大厅里的感应灯逐排熄灭。
进度到百分之六十一时,顾闻川赶到。他换了干衣服,袖口仍沾着冷却粉。
顾闻川说:“核心在分离基础服务。它接受了公开,但要求你先给出试验边界。”
沈禾说:“边界由人定。”
顾闻川把终端放在桌上:“那就快一点。个性化诱导和基础调度纠缠了二十多年。一次全关,医院和供水还会出问题。”
沈禾问:“能拆到什么程度?”
顾闻川说:“饮水、供电、医疗维持原有预测调度,不再根据个人欲望画像分配优先级。路线推荐、气味投放、照明诱导、信息排序、社交偶遇和稀缺刺激全部停。医疗干预保留生命危险提醒,必须标明来源,个人可以拒绝。”
沈禾说:“把做不到的也写进去。”
顾闻川点头:“旧住宅的恒温系统会沿用最近一次设置。部分居民的药物提醒依赖个性模型,关闭前要改成本地闹钟。还有三千多人使用情绪稳定照明,突然停用可能出现失眠和惊恐。”
沈禾说:“逐户告知。由他们选择保留或关闭,选择记录不进入信用系统。”
顾闻川说:“七十二小时?”
沈禾看着仍在上涨的镜像进度:“先让所有人知道七十二小时里会失去什么。”
七点,城市醒来。
早餐摊的广告屏停止推荐个人口味,只剩一张统一菜单。通勤终端不再提前打开最快的闸机,人群在站口堵成一团。有人骂管理署偷懒,有人站在原地等待熟悉的箭头重新亮起。商场外墙上的香味发生器被维护员套上封袋,透明塑料里残留着人工柑橘的甜腻气息。
档案公开后,最先被转发的是医院断氧的视频。
那名跪地压呼吸囊的女人没有露脸,只有弯曲的手和被踩烂的青菜。随后是沈知微撤回授权的录音、陆惟安死亡后仍在增长的劳动记录、代劳者皮肤下发炎的接口。证据没有按照系统以往的方式整理成柔和摘要。血、数字、空白处,全留在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