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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八十三回 闻宫讳贾政称天意 索库银中官换脸皮（第1页）

红楼梦续之第八十三回

闻宫讳贾政称天意

索库银中官换脸皮

秋初午后，日影透窗，斜斜铺在外书房的地砖上，一格一格，不甚分明。贾政自衙署归，换了家常衣服，也不歇息，便往案前坐了。案上铺着一张新纸，旁边砚台是刚研的墨，浓淡正好。他取笔蘸墨，临的是《集王圣教序》，笔锋起落，字势如常。

今日在衙署，同僚闲话间带出一句：宫里这几日避讳多，那位身上时好时歹。话是压着嗓子说的，说完便转了话头。贾政听了，也没多问。此刻临帖，手腕沉稳，一笔一划，与平日无异。

门上忽来回话：周太监来了。贾政笔锋一顿，墨在纸上停了停，随即搁笔，整了整衣袖，命“请”。贾琏本在旁边坐着，闻言站起，把椅上搭着的一件褂子挪开，又顺手将茶盏往桌里推了推。

周太监进来时，脚步轻，礼数却重。先打千请安，又拱手问好，比往例多了三分郑重。贾政让座，他方斜着身子坐了，接过茶，先夸了一回字，说“政老爷这笔字越发有骨力了”，又问了贾母安，再问宝玉近来读什么书。闲话了几句，周太监忽然收了笑，低声道：“这几日宫里避讳多，那位身上，也时好时歹——”话到“讳”字，便住了口，端起茶来抿一抿，改说：“今年秋日倒比往年凉得早些。”

他放下茶盏，道：“天数有变，非人力可回。”顿了顿，又说：“天意如此。”四字出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平平的。说罢，端茶饮了一口，目光落回案上的字帖，不再言语。

周太监便顺着话头叹了两声秋凉，随后才道：“今儿来，还有一事相求。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想向府上借三千两，不日即还。”他说“三千两”时，数目咬得清楚，眼风却往贾琏那边扫了一扫。

贾琏正提壶添水，手一顿，壶嘴的水收住了，低了头，只看壶身。贾政却未看那数目，也未问用途，只吩咐贾琏：“照数支给。”贾琏应了一声。周太监忙起身拱手，说“多谢政老爷”，又坐回去，把茶饮尽了。

少顷，贾琏取了名帖来。周太监双手接了，折得齐齐整整，纳入袖内，起身告辞。走两步，又回身一揖：“改日再来给政老爷请安。”贾政欠身送了送。贾琏送到门边，站住，没动。

日影从案角慢慢爬过去，屋里静下来。

内院厨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灶间水汽与斜阳混在一处，雾蒙蒙的。几个婆子围在菜牌前，有人踮着脚念，有人拿炭条往纸上抄。菜牌是新换的秋令，头一行是“螃蟹”，各房按例分送，底下列着秋菜几色。水汽蒙了菜牌，一个婆子抹一把，再看，又抹一把。

刘家的掀开蟹笼，点着数：“一、二、三……怎么少了两只？”赵家的便翻上月旧账，手指点在纸上：“上月也是这么分的，你们那房多领了一对，如今倒来问我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脸都红了。秤钩被人碰落，“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有婆子呵斥：“轻些！砸了脚面算谁的？”账本拍在案板上，蟹壳碎屑迸起来，沾在湿漉漉的案面。水壶壶嘴白汽不断，噗噗地响着。

日头偏到窗纸右下角，屋里半暗下来。贾政临帖已毕，将笔在笔洗里涮过，挂好，又收走字帖，用镇纸压住。账房的人进来回话：“支了三千两。”贾政“唔”了一声，把字帖叠齐，起身离开。

窗纸上的日影，偏了。他没有看。

廊上风细，檐下一截半卷的竹帘被风掀起来，磕在柱子上，磕一声，歇一声。贾琏从外书房出来，脚下不快不慢。兴儿跟在后头，隔着三四步，不敢并上去。

院里两个小厮抬着一桶水往花圃去，见了他，把桶放下，侧身让路。贾琏走过去，眼睛没往那边落。兴儿朝那两个小厮摆了摆手，两人重又把桶抬起，扁担吱了一声。

沿墙的花架上摆着几盆草花，叶子有些卷边。墙根扫过的地方留着帚痕，一道一道，还没有扫完。墙根有虫，叫一阵，停一阵。

廊子尽头，一个婆子正收晾着的衣裳，见贾琏来了，把衣裳搭在臂上，退到一边，垂手站着。贾琏走过，她才又抬手去够竹竿上剩下的那一件。

账房处在东厢北头，帘子半卷着。贾琏进去时，管事的正拨算盘，听见帘响，抬头，站起来，叫了声“二爷”。

屋里一股纸与墨的气味。靠墙一溜架子，架子上叠着册子，一叠一叠，边角用蓝布包着。桌上摊开一本，旁边摆着笔架、砚台，一个浆糊瓶，瓶口上结了一圈干浆糊。

管事的把笔搁到笔架上，把砚台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贾琏站到桌前，低头看那摊开的一页。页上写的是日子、数目、经手人，一行一行，小楷，笔画匀。他看了一会儿。

管事的顺着他的眼看过去，伸手指着一行：“今儿这一笔，已经记上了。”

贾琏没应声。

管事的手从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头上有一点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