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受教（第1页）

东方既白。

大木鸢越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韩冬看见了千机阁，只不过往日里平静安宁的世外桃源，在此刻完全变了样子。她看见的是一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天工坊只剩几根焦黑的立柱，玲珑轩的屋顶塌了半边，藏经阁的方向浓烟滚滚，山门被撞塌了半边，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碎石和尸体。而那条横跨深涧的铁索吊桥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只留下断壁残垣。

但桥断了，青蚨的人却没有退。对岸的山道上，黑压压的人群还在往上涌，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虽然运不过辎重，但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千机阁这边送，但比起先前的阵仗，也算是给千机阁留守的弟子们留下了喘息的时间。

灰衣人的身影在废墟间穿梭，从高空看下去，像一群正在啃食腐肉的乌鸦。

木鸢背上，没有人说话。这只木鸢上载着义士、载着物资飞回了巢穴，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巢之将覆，此事难以回天。沈清辞怀里抱着剑，大木鸢在云层上飞了一整夜，她自一处千机阁据点上鸢，至今没有合眼。韩冬攥着操纵杆，指节泛白。她看着脚下的废墟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对岸还在不断涌来的灰衣人，忽然拉动拉杆，把木鸢的高度降了下去。

废墟里有人探出了头。那些藏在地道里、躲在密室里、猫在山洞里的弟子们，听见木鸢翅膀切风的声音，从废墟底下钻了出来。他们的脸上全是灰，衣裳破破烂烂，身上带着伤，可他们都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只铁木巨鸟。有人开始挥手，边挥边哭。有人跪下去磕了个头。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就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韩冬把木鸢压到离地不到两丈的高度悬停，扭头朝身后喊道：“把人往上拉！快！”

沈清辞抿着唇从木鸢背上抛下绳梯，周琬和弟子们一起动手。一个千机阁弟子爬上来，两个爬上来，三个爬上来——他们怀里抱着烧焦了边角的图纸、残缺不全的模型零件、从废墟底下扒出来的半本器械档案。每个人上来之后都做同一件事：把怀里的东西放下，然后转过身，望着脚下的废墟，一言不发。

韩冬一边稳住操纵杆，一边扭头扫了一眼木鸢背上的人。人太少了。她在千机阁生活了这么多年，认得每一张脸，但现在她看到的还不到三成。

“还有呢？”她问一个刚爬上来的弟子，“其他人呢？”

那弟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有的……有的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那弟子还没来得及回答，木鸢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喊叫——是一个人在用一种平板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那句话从废墟里飘上来，混在风声和木鸢齿轮的摩擦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天下归一、天下大同、天下归一、天下大同——”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韩冬的脸色变了。她转头看向沈清辞，沈清辞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沈清辞愤恨地说道：“青蚨！又是青蚨！”

就在这时候，废墟里忽然又冲出几个人。跑在最前面的是林渡，玲珑轩最年轻的主案弟子，今年才十九岁。他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摞典籍，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的弟子。他抬头看见木鸢，愣了一瞬，然后拼命挥手。

“清辞师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山门——山门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

木鸢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渡被拉上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抖。他瘫在木鸢甲板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把话说清楚。

“半夜的时候，守山门的是天工坊的陈三石，他忽然就不对劲了。眼睛睁着，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嘴里念着什么话，谁都叫不醒。他把山门的门闩拔了。他一个人，拔了三道门闩，灰衣人就涌进来了。”

林渡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他疯了一样，他一边开门一边哭，眼泪淌了满脸，可手上就是停不下来。后来被人按住的时候他清醒了一瞬，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头是血，说‘师兄救我’，说他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响，然后他又犯了一次，差点把来帮他的师弟掐死。”

沈清辞蹲下来，抓住林渡的肩膀，沉声问：“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林渡咽了口唾沫，“但还有几个也受过伤——都是前几轮攻防里受的伤，有的被飞石砸过头，有的被箭擦过，伤都不重。到了天亮的时候，他们忽然就——忽然就不对了。有的把连弩对准了同门，有的蹲在角落里用脑袋撞墙，有的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是谁。”

韩冬听到这里，攥着操纵杆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她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一个天工坊弟子，在一天夜里忽然发狂，打伤了三个同门。被制服之后，他瞪着眼睛，满脸是泪，反反复复地说被他打伤的弟子都是邪祟，说不是他先动的手，要让他们先把那三人处死。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千机阁是研究机巧的地方，又不是江湖上那些修炼邪功的门派，从不信所谓邪祟之说，后来过了小半年，他们无影踪负责在暗中监视观察——结果被打伤的那三名弟子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证实了所谓“邪祟”之说，分明是推卸责任的托词。那弟子在静心堂跪了一整夜，膝盖跪烂了，额头上磕出了血，还是没有人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