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好日子（第1页）

暑假快要结束的的时候，补习班停课了，众人返京。李伊人离队去了上海。

咖啡厅。

咖啡厅里弥漫着一股烘焙豆和奶沫混合的气味，午后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木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

白敬业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一种被职业装包裹得严丝合缝的紧绷感。

他看见李伊人推门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又坐回去，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旁边坐着一位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利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西装套裙裁剪合体，脚边搁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

白敬业侧过身，朝李伊人抬了抬手：“这位是李律师，咱们公司重组清算的事，她全程跟进。”

李律师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得体而标准，嘴角弯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伸出手来：“李小姐，久仰。”

两人手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她没有多寒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摊开在桌面上，纸页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她指了指其中几页，语速平缓而清晰，跟李伊人讲了大致的清算框架和几项关键条款，用词简练，没有多余的修饰。

李伊人坐在对面，耳朵安静听着，眼睛认真跟着文件上的条款移动。她没有提问，也没有犹豫，听完之后，接过李律师递过来的笔，在几处签名栏上依次落下自己的名字。

李律师把文件收拢齐整，放回公文包里，拉链拉上，发出利落的一声响。她站起来，朝白敬业点了点头，又朝李伊人微微颔首：“李小姐，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

然后她提起公文包，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均匀而远去的声响。李律师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白敬业肩头那层紧绷的壳就倏地松了下来。他往后靠进椅背里，领带被他扯松了一截，喉结处的扣子也解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来，目光落在对面的李伊人身上，嘴角弯了一下，总算露出一点真实的笑容来。

“听说你考上北大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恰到好处的赞誉，“厉害，真厉害。你爸要是还在，指不定多高兴。”

李伊人“嗯”了一声。

白敬业又问：“学业紧张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白叔叔跟你爸干了二十年，他是我人生的贵人。我这个人，最懂知恩图报，你的事我总得上心。”

“都好，”李伊人的声音平稳而清淡：“同学老师都很友善。”

接下来便是一段沉默。

白敬业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又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这次是细细地、慢慢地咽下去。

李伊人坐在对面，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落地窗外的人行道上，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蹲在路边系鞋带，背上的书包沉沉地坠着，起身时晃了一下才站稳。

李伊人收回了目光，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白叔叔，我有事先走了。再见。”说完她拿起文件，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急不慢的。推开门的时候咖啡厅里那串风铃响了一声，叮当，清脆而短促。

白敬业没有站起来送她。他端着手里的那杯咖啡，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扇玻璃门，汇入街上的人流，那件白色T恤的衣角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就被淹没了。

他出了一回神，目光落在桌上那叠签好字的文件副本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弧度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残余的一层咖啡渣，把杯子转了个方向，又放下了。

谁没有一点私心呢。就算跟着老板干上十年二十年，到头来不也只是个打工人？工资再涨，职位再高，那条天花板就在头顶悬着，伸手就能摸到，再也上不去了。老板在的时候他没有别的心思，可老板猝然一走，那么大的摊子一夜之间散架，该拿的、能拿的，不拿白不拿。他参与经手的每一笔、签过的每一个字，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前前后后盘剥下来，刨去该分的，落到自己口袋里的那一份，足以让他少打二十年工。

百亿产业的大老板，到头来留给亲闺女的只有区区一百万，真是可怜可叹。

可——这是自然的法则，生意场上也一样。

一鲸落，万物生。

他把咖啡杯搁回碟子里，杯底碰着瓷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墙角，咖啡厅里换了一首曲子，旋律轻快而喜气洋洋，像是哪个民歌皇后的成名曲。

他站起身来，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往外走。

咖啡厅的歌追着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