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稔回到家,天已经黑透。院里黑漆漆的,只有墙头那只缺了口的陶罐被风吹得“咯啦咯啦”响。他推门进去,没点灯。摸黑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上。又去水缸边舀了半瓢水,站着灌了两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抹了把嘴,才从怀里把那块残片摸出来,放在枕边。
那东西不烫了,就一块灰扑扑的碎角,在暗处偶尔闪一下,像只半死的萤虫。郜稔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碰。他不敢多碰。晚上还得睡。
他坐到床边,脱了鞋。鞋底全是干泥,一磕就掉渣。他把两只鞋并拢,摆在床脚。外头起了风,老槐的枝子扫在窗纸上,沙沙响。他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残片就贴在脑袋边。他闭眼,没多久又睁开。总觉得屋里有股土腥味,从墙根渗出来的。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很慢,走几步,停一停。不像是更夫。更夫步子重,还带咳嗽。这脚步很轻,像踩着草走。他翻了个身,没起来。过了一会儿,门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像拿指节叩的。
他睁开眼。外头没月光。窗纸上只有树影在晃。
“谁。”他压低嗓子。
“路过的。”外头是个老头的声音,沙,但稳。“想讨口水喝。”
郜稔没动。这深更半夜,城门都关了,哪来的过路人。他摸到枕边的短刀,慢慢起身。木床“吱呀”响了一声。他光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后,没拉门闩,只把耳朵贴上去。
“城里有井。”他说。
“井水不能喝了。”老头在外头说,“你家缸里还有半瓢。”
郜稔后颈一麻。他怎么知道。
他拉开门,只开一条缝。外头站着个老人。灰袍,旧得发白。背微驼,肩上搭着个破布褡裢,鼓鼓囊囊。手里没灯。脸藏在暗里,只看得见下半截,胡子乱糟糟的。门开时,老头往边上让了让,像怕撞着他。
郜稔没说话,也没让开。他就那么堵在门缝后头,手里攥着刀。老头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让我进去也行。我就在这儿说。”
“说。”郜稔道。
“我见过你。”老头说,“三年前,城南破庙。你躲雨,我也躲雨。你那时候还没醒。”
郜稔手里一紧。他知道这声音。
“你到底是谁。”
“一个捡旧东西的。”老头说,“偶尔也给人送点东西。”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卷东西,黑乎乎的,用麻绳捆着,像一卷旧席子。他隔着门缝递过来。郜稔没接。老头也不恼,手腕一翻,那卷东西就夹在门缝边了。
“这是从蚀墟里的断碑上拓下来的。”老头说,“上面记着些旧事。你们城里人看不见,也不敢看。你不想要,我拿走。”
郜稔盯着那卷东西。纸边破得厉害,露出来的角都烂了。他吸了口气,接过来。沉。比看上去重。
“为什么给我。”他问。
老头没看他,只抬头望了望天。天上没星,灰蒙蒙的,像糊了层旧纸。
“因为你是第十五个。”老头说,“前面十四个都死了。”
郜稔没接话。他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们怎么死的。”
“有的死在井里,有的死在城外,有的死在司衙。”老头说,声音很平,“还有的,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说完,把褡裢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停下,说:“那东西,你别全信。也别全不信。这世上的遗迹,一半是真,一半是给后来人布的套。”
“你叫什么。”郜稔追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