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守司北楼的档案库,在正午时分反而最暗。
晏沇亮了执令牌,老库吏才慢吞吞开了锁。门轴转动声在空旷的库道里回响,带起一股陈年霉味。这地方连天光都不愿久留,窗纸发黄,把外面的白昼滤成一片旧色。
“十三年前城南野狐村的旧档,在哪一架?”她问。
老库吏愣了一下,片刻后才说:“那一批……在丙字第七排最底层,有些年头了,怕是不好翻。”
晏沇没让他带路,只点了点头,自己提灯进去。
丙字第七排,位置偏,积灰最厚。她蹲下身,把灯放在脚边,一册一册翻过去。都是些零散的地方呈报、里正手记、医官脉案,纸张脆得一动就往下掉渣。她翻得很轻,指尖慢慢掠过那些被虫蛀过、被潮气浸过的字句。
“野狐村,民户六十三,丁口三百一十七。时疫突发,旬日内殁者二百三十,余者移出隔离,后俱不治。”
晏沇的目光停在这一行上。
三百一十七口。死了三百一十六。
她把这一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笔批着:“幸存幼童一人,男,六岁,无名,移入城防杂役教养。”那行朱批比前后墨字都新,像是很多年后才补上去的。
晏沇心口微微收紧。
那个幼童,就是郜稔。
她把全册又翻了一遍,没找到那幼童的名字,只有“移入城防”四字。按说孤儿入册必有登记,可这卷里关于郜稔的记载,只有这四字,无始无终,像一条被人刻意剪断的线。
她继续往旁边翻,越翻越觉得不对。
卷宗分门别类极严,每村一册,按序排好。可野狐村这册旁边,明显少了几页。三页。断口整齐,不是虫蛀,是被人用薄刃从装订线处割走的。割痕已经氧化发黑,说明有些年头了。
晏沇把卷宗放回,抬头看了眼整排旧档。
这排架上,不止野狐村,紧挨着的另外两个村子——南塘村和柳集村,也各缺了几页。同样位置,同样割痕。缺的全是同一项内容:幸存者名录。
十三年旧疫,三村染疫,死人无数,可到底活下来几个,记录全被取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灰。
是谁动的?
她忽然想起郜稔那双眼睛。那夜审他时,他眼底清明得过分,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内里不知沉了多少东西。他说:“那年没有瘟疫,是天裂了。”她当时以为只是疯话。可如今旧档在手,缺页、补批、割痕,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有人在十三年后,还在修补这个谎。
有人在掩盖的,不只是“瘟疫”这么简单。
他们掩盖的,是所有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