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沇走出巷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古谣又响了。
极轻,从很远的地方浮起来,像城底深处有人贴着井壁哼唱。她听不清字句,只觉那调子软而冷,顺着夜风往骨头里钻。她回头望了一眼。郜稔还站在院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绷紧的旧纸。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他说。
“它好像近了一点。”
“不是好像。”郜稔说,“它每晚都往城里多走一段。”
晏沇沉默了一瞬,忽然说:“我今晚不想回值房。”
郜稔没接话,只把院门又推开一些。晏沇犹豫片刻,跟着他重新进了院。
堂屋里点了灯。不是铜灯,是半截白蜡,放在桌角,火苗笔直。两人隔着木桌坐下。灯很旧,黄里带点青,映得满屋影子发虚,像落在水底。谁都没再提方才院子里的事,也不碰那歌。蜡烛燃了半寸,晏沇才开口。
“我小时候常做同一个梦。”
她没看郜稔,目光落在蜡焰尖上,像在出神:“梦里,天裂开一道缝,黑水从天上倒挂下来。我站在晏家后院,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旧衣裳。有个白衣女人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她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
她顿了顿:“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不是汗,是凉的那种湿,像从梦里带出来的。”
郜稔没有插话。他想起自己的梦,那片灰白荒原,天穹上的裂口,还有数不清的无字残碑。有些东西,他没告诉她。比如灰翁。比如拓本血字。比如他一次次在梦里看见自己死去的模样。
“你信转世吗?”晏沇忽然问。
“不信。”郜稔说。
“那我这梦怎么解释?”
“梦不一定需要解释。”郜稔说,“可若梦里的人也能进现世,那就不该叫梦了。”
晏沇终于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在蚀墟里见过一道白影。她不止一次出现,还挡在我和畸影之间。你梦里那个白衣女人,和我看见的,可能是同一个。”郜稔说得很慢,像把每句话都放在牙尖上称过。
晏沇腕间的灵印微微一跳。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郜稔反问。
晏沇没答。
烛火晃了一下,像被窗外的风扰了。可院门是关的,窗也掩着。那风不似外头来的,倒像从地底漫上来的。晏沇下意识按住手腕。灵印一下一下地烫,比白天更清楚。
“它又近了。”她说。
“是。”郜稔也感觉到了。怀里的残片在发烫,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院中月光还亮,可那月光落在水缸里,竟照不出倒影了。水面是黑的,像一块打磨过的墨石。郜稔凑近去看,缸底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已经结成细细的纹路,像无数极小的字,又像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