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巷闹出的动静,当夜就传遍了半个落石城。
郜稔被押进执守司西监时,肩上的黑痕已经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灰印。牢房没有窗,只在铁门下方开着一方半尺宽的送饭口。他靠墙坐下,背抵着冷硬的青砖,呼吸轻而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寂把他带回来后,没有审,也没有问。只命人锁了门,便带着裴恪的口令去了前堂。郜稔听得见外面来来去去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很杂,很急,带着铁甲摩擦的细响。半个时辰后,又慢慢静下来。
他知道,上面正在商量,怎么把他今晚这件事压下去。
他们不会杀他。裴恪要活的。可“活”也有很多种活法。有的是让他活着当替罪羊,有的是让他活着当疯卒。还有的,是让他活着,成为下一个消失的幸存者。
前堂议事厅里,灯亮到后半夜。
裴恪坐在上首,官服齐整,面色沉静,像在议一桩极寻常的差事。他年过五旬,鬓发染霜,一双眼睛却仍清亮,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为你好”的温厚。他说:“城南之事,目击者众,压是压不住。但可以说。”
沈寂立在堂中,问:“怎么说?”
裴恪取过案上一页纸,提笔在“畸影”二字上一划:“没有畸影,只有疯犬。”
他抬头看沈寂:“那东西无面无骨,寻常百姓夜里看见,惊惧之下,自然夸大其词。我们只需告诉他们,那是从荒丘流窜下来的病犬,因染了时疫,形貌可怖,见人便扑。先伤一儿,后被巡卫郜稔当街格杀。至于那被扑倒的汉子……不是被什么抽干了精血,是惊厥而亡。”
他顿了顿,又说:“郜稔,虽功在除犬,但身为巡卫,未先上报,私自行事,引起民惊。先押着,以观后效。”
沈寂沉默半晌:“目击的人太多了,光靠告示,恐怕堵不住嘴。”
“那就连告示也免了。”裴恪笑了一下,语气温和,“着人去各家各户说一遍,就说此事已由执守司查清,系荒丘病犬伤人。另传,郜稔当日所持银光,乃巡卫房新发的驱兽铜灯所映。再传,城南水渠复通在即,让大家不必惊慌。人若还怕,就给点东西。米价压一压,夜集照开。这世道,百姓其实最怕不是死人,是日子过不下去。把日子还给他们,他们自己就会把嘴闭上。”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条理,连语气都是平稳的,像在安排一场极普通的差事。沈寂没再反驳,只问:“晏执令那边,如何说?”
“她不是一直想查水渠吗?”裴恪道,“让她去查。她查得越深,外面的人越以为我们在做实事。等水渠的案子她查无可查,自然就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事,你越是想知道,越要装作不知道。”
沈寂点头,转身出了前堂。
晏沇被叫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值房灯下,裴恪把两份文书推到她面前。一份是“荒丘病犬伤人告示”,一份是“郜稔暂行收押令”。他不疾不徐:“都察过了,就照这个办。你主管城南,熟悉民情,安抚之事,非你不可。”
晏沇拿起那页告示,一眼扫过。她没说话,只把纸张放下,抬起头:“郜稔杀的是畸影,不是疯犬。目击者里,有半条街的人看见那东西从井里爬出来。大人这样写,是给谁看的?”
“给愿意信的人看。”裴恪说,“晏执令,你不是第一天办差了。这城里的真相,从来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我们让它是什么。”
“若那东西再出来呢?”晏沇问。
“那就是另一桩疯犬伤人的案子。”裴恪面上仍带着笑,语气却冷了半分,“执守司能保一城太平,不是靠说真话,是靠让人信。你入司时背的那句‘镇邪祟、安民心’,安民心在前,镇邪祟在后。先安了民心,邪祟才有得镇。这道理,不用我再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