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稔出城时,沈寂的人还没到。
他贴着西城墙根走,避开正街。夜里没有月亮,天压得极低,云层厚得连星子都透不出来。城里静得古怪,连打更的梆子都像敲在棉花上,一声过去,半条街都没有回响。他脚步放得极轻,呼吸压在胸腔里,像怕惊动地底什么东西。
快到南城门时,他远远看见一队火把从北边过来。火光跳得急,十几个人影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群被风吹斜的墨点。沈寂的人。他们去的是城南旧宅,不是城门。郜稔在暗处站了片刻,等那队火把拐进巷子,才从城墙拐角闪出,迅速出了城。
城外比城里更黑。
荒草生得半人高,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像无数人藏在草里低声说话。他走了半里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停下脚步,往荒丘方向望。那里黑得和夜色融成一体,连山脊线都看不清。只有更深处,极淡极淡地浮着一层灰气,像大地在夜里慢慢吐息。
他没有再上前。今夜只是出来探路。古井在荒丘北坡,白日去都危险,夜里更不能硬闯。他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沈寂的人到底清没清旧宅,清出什么东西没有。
两个多时辰后,他绕回城南。
刚进巷子,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户人家的哭。是好几处,断断续续,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有的高,像妇人丢了孩子;有的低,像老人疼得熬不住。郜稔心里一沉,加快脚步。
竹竿巷被火把照得通明。
十几户人家都开了门,老老少少挤在巷子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光脚跑出来,被执守司的人拦住。几个小孩缩在墙根下,被大人用衣裳裹着,脸上全是泪。地上横着三个担架,盖着白布,看不清人。
沈寂就站在巷子中央,银甲在火光里泛冷。他面前跪着一个中年男人,抓着地,声嘶力竭:“我们只是说墙里有东西,你们凭什么说我们是墟变者?我们没病!”
“谁说过‘墙里有东西’,就得跟咱们走一趟。”一个执守司百户高声说,“不是病了,是受惊生乱。不带走,这一片都不得安生。”
人群中有人喊:“你们抓的人还少吗?张货郎死了,你们说是狗;王家小子死了,你们也说是狗;现在又要抓活人,是不是要把我们都抓干净才安心!”
那百户脸色一沉,刚要发话,沈寂抬了抬手。
“封巷。”他说。
执守司的人立刻上前,把竹竿巷两边巷口全部拦住。有想冲出来的,被刀背挡了回去。沈寂转过脸,扫过那些满眼惊惧的百姓,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泼在火堆上:
“城南闹祟,你们怕,我不怪你们。可谁再把‘那东西’三个字挂在嘴边,谁就是和灾殃站在一处。到时候不是我要抓人,是你们自己把自己送进司衙。”
“那东西”三个字一出来,人群反而更乱了。有人哭得更凶,有人开始往后退,也有人像是终于信了,捂住嘴不敢再出声。郜稔站在巷外,没有进去。他看见火把光影里,一个白发老妇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跌跌撞撞,朝他这边走。她没穿鞋,脚底全是泥,眼睛红得吓人。
她走到离郜稔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抬头看他,忽然张了张嘴,朝地上啐了一口。
“都是你。”
郜稔没动。
“都是你把那东西招来的!”老妇人声音发抖,像刀片刮锅底,“你自己晦气,还天天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你没来之前,城南哪有这些事?你来了,井里就开始响,墙里就开始黑。我孙子半夜哭,说有个巡卫在井边站着。那不就是你吗!”
所有人都看过来。